“陈导演,刘德华会讲普通话吗?”她忽然问。
陈木胜想了想。“会。讲得不太好,但你们应该能沟通。”
吴倩莲沉默了一下。“我也不会讲粤语。到时候怎么办?”
“你说普通话,他说粤语。戏里的人,本来就来自不同的地方。语言不通,反而真实。当然,如果你能练好粤语,他能练好国语,这样交流起来更方便。多努力吧。”
说到这儿,陈木胜认真的看着前面的吴倩莲。阳光从楼道的间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明暗交错。
“吴小姐,下个月初,你直接飞到香江。机票和酒店,公司会安排。到了那边,有人接你。你什么都不用带,人来了就行。”
吴倩莲点了点头。“陈导演,我会去的。”
陈木胜看着她,忽然想起关山月说过的一句话——“有些演员,天生就是吃这行饭的。不是因为她演技好,是因为她的眼睛里有人生。”他想,吴倩莲就是那种演员。
陈木胜和吴倩莲走下昏暗的楼梯。吴倩莲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栋老楼里午睡的人。陈木胜跟在她身后,公文包夹在腋下,楼梯的每一级台阶都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们走到一楼大门口,吴倩莲伸手去推那扇铁栅门。门轴生了锈,推起来吱呀一声响,像某种老旧的乐器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铁栅门外站着一个人。
陈木胜没见过他,但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不是路过的邻居。他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不太明显的一道旧疤。头发比时下的年轻人短一些,鬓角剃得整齐。他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的烟,目光从陈木胜脸上扫过去,落在吴倩莲身上。
“庹哥,你怎么来了?”吴倩莲的声音不大,但陈木胜听到她的语调变了。不是惊喜,是意外,意外里还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庹宗华把烟收进口袋,站直了身子。他的个子不矮,站在巷口的夕光里,身影被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他没有看陈木胜,目光一直停在吴倩莲脸上。
“打了好几个电话没人接。你妈说你房间有人,我就过来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那种温和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刚熄了火的炉子上,表面平静,底下还烫着。
吴倩莲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这是香江来的陈导演。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她侧过身,让出半步,把陈木胜从铁栅门的阴影里让了出来。
庹宗华的目光终于移过来。他打量陈木胜的目光不算锋利,但很直接。陈木胜在香江见过很多这种眼神——不是敌意,是掂量。像在称一件不知道值不值得买的东西,先看看成色。
“你好,庹先生。”陈木胜伸出手。
庹宗华握了一下,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得太快。他的手心干燥,指节粗大,像是常年在片场搬道具、拉威亚、握刀剑磨出来的。
“陈导演专程从香江飞来?”他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陈木胜听出了话音里的那根刺——“专程”两个字咬得重了一点点。
“对。跟吴小姐聊聊剧本的事。”
庹宗华“嗯”了一声,目光从陈木胜身上移开,回到吴倩莲脸上。“聊完了?我送你回去?”
陈木胜识趣地后退了一步。“吴小姐,我先走了。到了香江给你发消息。”他冲庹宗华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走去。巷子的石板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不平,他的皮鞋在石板上发出不太稳的脚步声。
“陈导演。”庹宗华在身后叫住他。陈木胜停下来,转过身。
“她没出过远门。香江那边,麻烦你多照顾。”庹宗华的语速不快,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礼貌的笑意。但陈木胜听懂了这句话下面的那句话——“她的事,我有发言权。”
陈木胜点了点头。“庹先生放心。”
他转身,这次没有再停。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吴倩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解释的话。
庹宗华的声音更低,他听不清内容,只听到音节之间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棱角。他没有回头。站在巷口,午后的阳光直直地落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想,吴倩莲男朋友说的那句“她没出过远门”,不是在担心她不适应,是在担心她不回来了。
陈木胜没有叫车,沿着巷子外面的马路慢慢走着。湾北的六月比香江更闷热,空气里没有海水的咸味,只有机车尾气和路边摊炸物的油烟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想起吴倩莲在客厅里说“我想去”时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冲动,是经过了反复掂量之后,把犹豫和恐惧一件件卸下来,只拎着最重的那件行李上了路。她的男朋友显然没有预见到她会走这么远。
陈木胜在路边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骑楼下喝了几口。玻璃门上映出湾北午后的街景,机车在红灯前停了一排,引擎声突突地闷响。
他忽然有些担心。不是担心吴倩莲会反悔——她在庹宗华面前说的那几句话,态度已经很清楚。但庹宗华看他的那种眼神,说话时那些藏针的语气,临走时那句“麻烦你多照顾”……这些细节让陈木胜心里不太踏实。
他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他知道感情这种事,最容易在剧组拍摄期间出岔子。远距离,长时间的拍摄,陌生的城市,加上一个越来越红的另一半——这些因素凑在一起,足够把一段刚开始的感情搅得天翻地覆。而吴倩莲如果因为感情的事分心,华弟和Jojo之间那种从陌生到信任再到生死相依的情感线,就会被削弱。他不能赌。
他找了个电话,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关山月的号码。这种事情,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他想了想,给关山月的扣机发了一条简讯:“吴倩莲答应来香江。但她男朋友那边……有一点不太放心。我会盯着。”
发完简讯,他放下电话,走到街边,望着天空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把光线滤成一种暧昧的灰白色。他站在骑楼下,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机车,心想,等吴倩莲到了香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在心里反复说这句话,说到第三遍的时候,自己也不怎么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