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湾北市区一条安静的巷口。陈木胜付了车钱,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一个装满剧本和资料的公文包,抬头望了一眼。
巷子不宽,两旁的楼房不高,阳台上种着三角梅,红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这是他第一次来湾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湿热,和香江的潮气不太一样,更黏,更慢,像是连时间都被胶住了。
吴倩莲的家在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小广告,脚步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爬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一个从来没拍过电影的年轻人,要说服另一个从来没拍过电影的年轻人去香江和天王巨星搭戏。这件事如果讲给别人听,大概没人会相信。
开门的应该是吴倩莲的母亲,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温和的女人。陈木胜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吴妈妈您好,我是香江来的导演,姓陈,跟吴倩莲小姐约好了。”他双手递上名片,名片上的头衔是“导演”,墨迹未干,像是刚印出来的。
吴妈妈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侧身让他进屋。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铺着钩针编织的白色罩子,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里面在播午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吴倩莲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 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刚洗过澡。
她比陈木胜在 MV里看到的更瘦,颧骨有些突出,眼睛不大,而且还是单眼皮,但很亮。那种亮不是被舞台灯光照射出来的,是那种在没有星星的夜晚,你走了很久的路,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盏灯,你知道那盏灯不是为你点的,但它确实照亮了你的路。她显然刚睡完午觉,脸上的睡意还没有完全褪去。
“陈导演,你好。”她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像被午后的阳光晒干了水分的叶子,脆生生的,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韧劲。她在陈木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陈木胜没有寒暄。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天若有情》的剧本大纲,双手递过去。“吴小姐,你先看看。看完我们再聊。”
吴倩莲接过去,翻开第一页。她的阅读速度不快,像在咀嚼每一句话的分量。
陈木胜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吴妈妈倒的茶,茶是高山茶,汤色金黄,入口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但他没有心思品茶。他盯着吴倩莲的侧脸,看着她的眉头从舒展到微蹙,又从微蹙到舒展。
“陈导演,这个女主角……”吴倩莲抬起头,“她为什么愿意跟着一个混混?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女孩,她知道华弟在做什么,知道跟他在一起没有未来。但她还是去了。”
陈木胜放下茶杯。“你觉得为什么?”
吴倩莲想了想。“因为她不想后悔。她这辈子做了很多对的事,读好书,听父母的话,考上了好学校。但那些对的事,没有一件让她心动。华弟是她唯一一次心动。哪怕没有结果,她也想试一次。”
陈木胜在心里暗暗点头。关山月写这个角色的时候,跟她说过差不多的话。一个角色,演员读懂了,戏就对了一半。
吴倩莲合上剧本,看着陈木胜。“陈导演,我没有演过电影。你为什么会选我?”
“因为你的眼睛。”
吴倩莲愣了一下。
“你的眼睛里有倔强。”陈木胜说,“不是那种争强好胜的倔强,是那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付得起代价的倔强。”
吴妈妈一直坐在旁边织毛衣,手里的针线没有停。她忽然开口了。“陈导演,我女儿去香江拍戏,安全吗?”
陈木胜转过身,看着吴妈妈。“吴妈妈,香江很安全。剧组会给吴小姐安排住宿,有专人照顾。拍戏期间,她的安全由剧组全权负责。”
他在公文包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这是香江青鸟电影公司出具的保障函,上面有公司的盖章和关山月导演的签名。”
吴妈妈接过文件,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在“关山月”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关山月?就是拍《警察故事》那个?”
“对。”
吴妈妈的眉头松了一点。
“还有,吴小姐的片酬会直接打到她在湾湾的账户里。如果吴妈妈不放心,也可以让吴小姐的家人陪她去香江。剧组的住宿条件可以安排。”陈木胜说的是公司定的标准,他没有权力擅自提高,但在他心里,吴倩莲值得更好的。
吴倩莲忽然开口:“妈,我想去。”
吴妈妈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你一个女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
“妈,我二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吴倩莲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关山月导演的剧本,刘德华演男主角,陈导演专程从香江飞过来。这个机会,如果我不去,我会后悔。”
客厅里安静了半晌。电视机里的午间新闻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老电影,黑白画面在屏幕上无声地闪动。吴妈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毛线针在她手里一上一下地穿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陈导演,我女儿就拜托你了。”她的声音很低。
陈木胜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吴妈妈,您放心。吴小姐在剧组,一定不会受委屈。”
吴倩莲送陈木胜下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昏暗的楼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