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侠》开机前一周。
关山月站在青鸟公司会议室的窗前，窗外的香江在六月的阳光下蒸腾着一层薄薄的热雾，九龙塘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工人在对面的楼顶修补防水层，敲敲打打的声音传上来，像一把钝锤在敲他的太阳穴。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陈德森，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防着谁。“关导演，新艺城那边有动作了。麦嘉放话出来，说他们在筹备一部国际级的动作片，要请好莱坞的武术指导，投资比《黑侠》大，阵容比《黑侠》强。”他顿了顿，像在听电话那头的动静，又补了一句，“还说……要在暑期档和《黑侠》打擂台。”
关山月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电话那头，陈德森还在等，连呼吸都放轻了。这间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有些消息必须用这种防贼一样的语气来传，因为隔墙有耳。他刚得罪了太多人，想看他栽跟头的人排着队，连嘉禾内部都有不干净的风声。
“他们的导演定了吗？”
“还没有。麦嘉在接触好莱坞的导演，听说开了很高的价码。”
关山月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好莱坞的武术指导、好莱坞的导演、国际级的动作片——新艺城这次的步子迈得很大，大到不像是在拍电影，更像是在赌一口气。
他知道麦嘉这个人，一辈子没服过软，哪怕明知是输也要咬着牙把擂台搭起来。他赌的不是票房，是面子。
“不用管他们。我们拍我们的。他们请好莱坞的人，我们用自己的班底。观众看的是效果，不是谁的招牌大。”关山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不需要锤子，自己就能沉进去。陈德森在那头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关山月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吊扇在头顶缓缓旋转，扇叶上的灰尘在阳光里飘散又聚拢。
新艺城那边他并不真的担心，麦嘉这个人他了解——嘴硬，手软，每次叫板都叫得山响，真到了亮剑的时候，手里的家伙什儿总比嘴上慢半拍。他担心的是德宝。潘迪生这个人不声不响，不像麦嘉那样满世界嚷嚷，但每一次出手都稳准狠，咬住了就不松口。
果然，陈德森挂断电话不到二十分钟，又打了过来。这次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关山月不得不把听筒紧贴着耳朵。
“德宝那边挖了我们的动作指导。不是董玮，是董玮的副手，跟了董玮好几年，黑侠的动作设计他全程参与过。潘迪生出了三倍的价格。”
关山月的手指停止了叩击。动作设计被挖走，不只是少一个人手的问题。副手跟了董玮好几年，参与过黑侠的动作设计，知道每一场打戏的关键节点，知道黑侠的出招习惯，知道面具下那张脸的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停顿。
这些信息如果流到德宝手上，对方很容易就能针对性地设计出竞品——不是抄袭，是避开锋芒，打差异化。在香江这个弹丸之地，两部动作片档期撞上，观众只会选更刺激的那一部。这不是公平竞争，是信息战。
“董玮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说没关系，核心的东西都在他脑子里，副手带走的那些，他本来就要推翻重新做。”
关山月沉默了片刻。“你帮我约潘迪生喝茶。不要说《黑侠》的事，就说是朋友之间随便聊聊。”
陈德森愣了一下。“关导演，您要亲自去？”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第二天下午，中环，文华东方酒店的咖啡厅。
潘迪生比关山月早到了五分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翻着报纸。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他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到关山月，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商人特有的、经过精确计算的笑意。不是热情，也不是冷淡，是那种“我知道你为什么来”的从容。
“关导演，坐。喝什么？”
“热柠茶，多一片柠檬。”
潘迪生朝服务员挥了挥手，目光收回来，落在关山月脸上，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但有分量。“最近很忙吧？又是《黑侠》，又是合资公司，又是那些报纸上的事。一个人掰成几瓣用？”
关山月靠在椅背上。“忙。但再忙，也要来见潘先生。”
潘迪生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关导演，你我都是明白人。你今天来，是为了那个动作副手的事，对不对？”
关山月没有否认。服务员端来热柠茶，放在他面前，杯沿挂着一片薄薄的柠檬。他没有喝，看着那片柠檬在茶水里慢慢沉下去又浮上来，晃悠悠的，像一只没有锚的小船。
“潘先生做生意，我管不着。但《黑侠》的核心创意、核心动作设计，都是青鸟的。德宝现在做的事，不是竞争，是抄袭。”
潘迪生的笑容收了一点。“关导演，你这话说重了。我请的是动作指导，不是商业间谍。他来了德宝，就是德宝的人。他怎么做设计，是他自己的事。德宝不干涉创作。”
关山月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柠檬的酸涩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潘先生，香江电影圈不大。今天德宝挖我的动作指导，明天新艺城挖我的编剧，后天嘉禾挖我的美术。几家大公司互相挖人，小公司活不下去。最后剩下的，不是最有创意的，是钱最多的。潘先生想做那个钱最多的人吗？”
潘迪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道细细的裂纹上，像在衡量一件商品的成本和收益。
“关导演，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那个动作副手的事吧？”
关山月放下茶杯。“德宝如果愿意，可以在《黑侠》里参投。不是分账，是真金白银的投资。青鸟出剧本、出导演、出制片管理，德宝出钱、出院线、出宣传。利润按比例分成。这样德宝不需要挖人，也能从《黑侠》的成功里分一杯羹。潘先生是生意人，应该算得过来这笔账。”
潘迪生盯着关山月看了很久。他端详的不是关山月的表情，是关山月的底牌。这手牌打到这里，他已经没有太多退路。如果拒绝参投，德宝就要硬碰硬地和《黑侠》打擂台。他不是没有胜算，但胜算不大。如果答应参投，他就能兵不血刃地从这部戏里分到利润。面子重要，但钱更重要。
“关导演，你让我想想。”
关山月站起来，伸出手。“我等潘先生的消息。”
潘迪生握住他的手。两只手在桌面上方停留了片刻，然后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