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酒店时，阳光正好，照在中环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关山月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那种亮度。潘迪生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他的沉默比任何承诺都可靠。
《黑侠》开机前三天，徐克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疲惫而低沉，像好几天没睡了。
“关导演，我得见你。”
关山月在青鸟的会议室里等他。半小时后，徐克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出现在门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没有打理，眼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关导演，这部戏的压力比我预想的大。”他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无意识地绕着圈。
“新艺城那边在赶工，德宝那边也不消停，还有一个那个动作副手的事。我知道你不让我操心这些，但我做不到。我每天晚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这些。”
关山月给他倒了一杯茶。徐克接过去，没有喝。
“老徐，你知道你为什么睡不着吗？不是因为压力大，是因为你在乎。不在乎的人，睡得最香。”
关山月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没有安慰，只有一种坦荡的、经得起时间淘洗的笃定。“新艺城那部戏，麦嘉自己都不知道要拍什么。德宝挖走的人，董玮说不要了。至于那些报纸，它们哪天不写我？我要是每天都去看，这部戏就不用拍了。”
徐克端着那杯茶，还是没有喝。“关导演，你这个人，有时候我不知道你是真的不在乎，还是装的不在乎。”
“有区别吗？重要的是，事要做成。你在乎的那些事，等《黑侠》上映了，自然就没了。你不在乎的那些事，上映了还在。你选哪一样？”
徐克沉默了很久。他终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他需要那口凉茶来压住喉咙里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
“关导演，我明白了。”
关山月点了点头。“回去好好休息。开机那天，精神要足。”
徐克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问了一句关山月没想到他会问的话。“关导演，你觉得我适合拍《黑侠》吗？不是客套，是想听真话。”
关山月想了想。“适合。因为你不怕。”
徐克愣了一下。“不怕什么？”
“不怕输。”
徐克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正在从地上站起来的巨人，弯着腰，还没有完全直起身。
开机前一天，苏菲来到青鸟公司。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练功服，头发扎成马尾，额头上还有没干透的汗。刚从训练场过来，在尖沙咀的一间武馆里跟董玮练了整整一个下午。
“山月，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关山月看着她。苏菲走到会议室中央的空地上，深吸一口气。她抬起腿，一个干净利落的侧踢，脚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然后是一个转身后踢，接一个低扫，再接一个肘击。动作不算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稳，重心控制得很好。董玮在门口靠着墙，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笑。
“关导演，你不觉得苏飞的这个动作很帅吗？。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赞赏。“每天四个小时，雷打不动。刚开始的时候，腿都抬不起来。现在，成家班那些小伙子都不敢小看她。”
苏菲收势，微微喘着气。她的脸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却很亮。
“山月，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关山月看着她。汗水从她的额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地板上。她的眼神不是在等一句夸奖，是那种把命都押上去了、只等一声号令的专注。
“苏菲，你不用证明给我看。你只需要证明给观众看。而且我一直都知道你很优秀。你是一个天生的演员！”
苏菲摇了摇头。“我不是证明给观众看。我是证明给你看。你写了这个角色给我，我不能让你丢脸。”
关山月没有说话。他看着苏菲，风吹起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巴黎见到她的时候，还是一个眼神里有光、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少女。现在，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是经历了风浪之后才有的笃定，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的那种清醒。
……
《天若有情》的筹备比《黑侠》早，但推进得并不快。
陈木胜是个慢性子，分镜头画了无数版，演员选了一遍又一遍，迟迟不肯开机。关山月催过他几次，他嘴上说“快了快了”，手上的活却一点没加速。他不是拖延，是不敢轻率。
一个从没拍过电影的年轻人，手里握着刘德华的档期、年轻新演员的命运、关山月的剧本，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六月初的一个下午，陈木胜独自飞到了台北。
他的任务很简单：说服吴倩莲的父母，让他们同意女儿去香江拍电影。
这个任务在纸上很简单，但他下了飞机，坐在从机场开往市区的出租车上时，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他知道吴倩莲还在台北艺术学院读书，没有演过任何电影，甚至没有正经拍过广告。她在李宗盛的 MV里露过一面，只有几秒钟的镜头，但就是那几秒钟，让陈木胜认可了她，在关山月的办公室里拍着桌子说“你推荐的这个演员果然不错，就是她了”。
关山月笑着问他为什么这么确定，他说不上来。有些东西是讲不清的，你看到了，就知道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