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握着话筒，窗外的九龙塘在暮色中渐渐暗淡。王副局长说的“别出岔子”，意思很清楚。上面有人在看，合资公司能不能站稳，看的就是他的表现——不只是业务能力，还有个人形象，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边角料。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成阻碍，变成那些不希望合资公司顺利落地的人手里的把柄。
“王副局长，牌照的事，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谢你自己。是你这几年在香江做出来的成绩，让上面觉得你有价值。”
王副局长顿了顿，语气缓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松开。他压低了声音，像怕被人听见似的。“但山月，你那些事，香江的报纸都登到内地来了。有人把报纸剪下来，寄到了局里。我不是要问你是真是假，我是要告诉你——有人在盯着你，等着你出错，等着你栽跟头，等着合资公司这块牌子还没挂起来就被摘掉。
你应该知道，如果合资公司成了，挡了多少人的路。那些拿不到合拍项目的人，那些在审批环节被卡住的人，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现在手里有材料了。你自己要小心。”
关山月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王副局长说的是实话。合资公司的牌照下来了，等于在电影局的体制内撕开了一道口子，让青鸟这样的民营企业有了合法的身份和通道。这道口子是他撕开的，也是他必须守住的。而守住它需要的不仅是业务能力，还有在暗流中保持航向的定力。
“王副局长，有些事，我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但您放心，我不会让合资公司的事受到影响。我个人的事，我会处理好。不会给您添麻烦。”
王副局长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能听到对方呼吸声里的犹豫，像在衡量该不该把下一句话说出口。他不是怕关山月会牵连他，他是不知道关山月到底陷得有多深。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他见过太多被女明星拖下水的例子，见过太多被绯闻毁了前途的人。
“山月，你跟那个邓丽君，还有那个法国演员，到底是什么关系？”
关山月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他握着话筒，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霓虹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一团一团模糊的色斑，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轮廓不清，边界不明。但也不能说完全是捕风捉影。
“王副局长，我跟她们，是朋友。也是合作伙伴。邓丽君唱过我写的歌。苏菲正在拍我写的剧本。龚雪跟我合作了很多年，从在内地很早就开始了。这些事，报纸上写的那些，有些是真的。但有些不是他们写的那样。我不会因为私人的事影响工作，更不会影响合资公司的运营。这一点，请您相信我。”
王副局长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沉默在电话线的这头和那头之间蔓延开来。他信了，不是全信，但也不需要全信。他见过太多人，能在这种位置上坐稳的，没有几个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他只是需要关山月亲口说一句“不会影响工作”，好让自己有个台阶下，好在上面追问的时候，能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问过了，他说不影响”。
“山月，咱们在一块合作了这么多年，从你刚进电影局就看着你。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是个聪明人。但有些事，不是有本事就能摆平的。你要心里有数。”
“我知道。”
“合资公司的事，我会帮你盯着。你自己那边，也要稳住。别让人抓住把柄。”
王副局长这话说的已经非常明显，充分表明了双方都心知肚明，但是有些话不能明说。这样的事情，谁还不理解谁呀？
但是做事情有个主旨，不管什么情况，不能耽误正事，一定要在可控的范围之内，不能失控。
电话挂断。关山月把话筒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已经不够凉了。他闭上眼睛。
王副局长那头没有明说，但他听得懂画外音——上面有人拿那些报纸当武器，想借着作风问题做文章，把合资公司的审批拖黄。王副局长替他挡了一刀，但这个“挡”字，是需要本钱的。他的本钱就是关山月这几年的成绩。如果接下来再出事，他也兜不住了。
电话那头的安静里藏着温度，是那种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人才有的警觉和默契。关山月想，王副局长这个人，不轻易许诺，不轻易动情。但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拔不出来，也不需要拔。
几天后，朱林从BJ打来电话。
关山月接起来的时候，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杂——缝纫机的哒哒声，刘师傅在催小陈拿剪刀，有人搬动桌椅的声音，凳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像BJ那个小院里特有的脉动。隔着几千公里的电缆传过来，在他这间安静的九龙塘办公室里铺开了一张暖色的底噪。
“山月，报纸上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和沈兰知道是怎么回事。”
朱林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多费唇舌的事。那种平静不是故作镇定，是那种在漫长的等待和观察中，已经把一个人看透了之后的笃定。
她知道关山月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会在深夜里独自坐在书桌前想事情，知道他会在片场一遍一遍地重拍直到满意，知道他会在电话那头沉默很久才说出一句话。
她也知道他心里的那些疙瘩，那些他从来不对任何人提起的、盘根错节的情感。她不计较，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她在乎的不是那些。
关山月握着话筒，停顿了片刻。窗外的九龙塘在暮色中渐渐暗淡，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幅正在显影的照片，画面里的每一个光点都是这座城市不肯入睡的证据。
“林林，你就不问一句？”
朱林沉默了一下。电话那头的缝纫机声还在响，哒哒哒哒地穿过听筒，像一句不用再说出口的话。她不是在犹豫，是在等那句话自己落地。
“问了又怎样？反正具体情况我早就心知肚明。你又从来没骗过我，也没隐瞒过。至于报纸上怎么说，就让他们说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是那种锋利的、伤人见血的刀，是那种钝的、用来切骨头的刀。
它没有割开关山月，而是把他从那些纠缠不清的念头里一下一下地撬了出来。朱林从来没有过多问过他关于邓丽君的事，没有问过他关于龚雪的事，没有问过他关于苏菲的事。
她当然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问。不想问，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问了也没用。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关山月是那种人——你越问他，他越把自己裹紧。你不问他，他反而会在某个深夜，毫无征兆地说出一句让你心疼的话。她学会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