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林,沈兰呢?她在旁边吗?”
“在。她在画图,我让她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朱林在喊“沈兰,电话”,然后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沈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时带着一丝喘息,像是从另一个房间小跑过来的。她刚跑完那几步,气还没喘匀,声音里却能听出笑意。
“山月,你还好吗?”
“还好。你呢?”
“我很好。林姐把报纸给我看了。怎么样?焦头烂额了吧。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价。桃花啊不只是闻着香,桃花惹出来的债也挺让人烦的。
反正都是你自作自受,我也不过多的安慰你了。不过你放心,我们这边不会乱。哈哈,当然不是我和林姐两个人善解人意,而是没工夫操你的心。
我们两个都是独立女性,一门心思做自己的事业,你呀,该干嘛干嘛,不用天天觉得这遗憾,那后悔的。好啦,这就是我们的态度,你放心了吧……”
关山月握着话筒,窗外的香江在夜色中铺展开来,那些高楼上的灯火像一幅巨大的拼图,每一块都在亮着,每一块都不属于他。
电话那头,沈兰说完那一段话之后也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话筒的声音。她不是在等关山月回答,只是在等自己刚才那句话落进心里,再把回响轻轻按住。
“山月,”沈兰又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你在香江那边的事,我和林姐帮不上忙。
但最起码我们这边家里的事都一切正常,暂时不会没事找事去烦你。你那边不管出了什么动静,我和林姐都不会因此吵架。你不用担心我们。”
关山月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沈兰说的“家里的事”,不只是工坊里那些面料、版型、订单,也不只是她和朱林之间那些细碎的日常。那座小院和这间办公室之间隔着千山万水。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跨越距离,它一直都在。
然后沈兰没等关山月回答,直接把电话塞给了朱林:“好了,我的态度表完了,话也说完了,你们俩接着说吧,我回去赶紧接着画我的图样。没事儿,别再烦我。”
关山月听着电话听筒里的嘈杂声音,知道,沈兰应该已经跑开了。
“林姐,其实这边的事没想象中那么麻烦,你和沈兰要有什么事,千万别怕麻烦,记得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没事。你忙你的。”朱林接过电话,声音里的笑意没有收。“对了,刘师傅问你什么时候回BJ,说想让你试试新改的大衣版型。袖口收窄了一点,下摆加长了两公分,你穿上应该更好看。”
沈兰在电话那头插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隔了几步远喊着说的:“让他瘦了再试。他在香江吃不到什么像样的好饭,肯定又瘦了。”
关山月想说自己有好好吃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们太了解他了,隔着几千公里,连他瘦没瘦都能猜到。也许不是能猜到,是能感觉到——那种感觉不需要见面,不需要照片,不需要任何数据,就像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心里住了太久,连他呼吸的节奏都能感受到。
他握着话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动,是一种很深的、很重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你们那边,男装线的进展怎么样?”他问。
朱林说挺好的。沈兰在画新一季的男装设计图,刘师傅在打版,小陈在学缝纫。她一件一件地讲,讲得很细。她说沈兰画了一款夹克,立领,四口袋,面料用深蓝色的棉麻混纺,版型偏宽松,穿上去不紧绷,适合关山月这种肩膀宽的人。刘师傅说这个版型不好做,沈兰跟他争了几句。最后刘师傅认输了,说你这个设计师,脾气比针还硬。
关山月听着,嘴角浮起笑意。他忽然很想回BJ,回到那个小院里,坐在缝纫机旁边,看沈兰画图,看朱林算账,听刘师傅抱怨,听小陈哼歌。他想念那种气味,阳光里掺着棉絮、木板和热茶的味道,想念那些不用说话就能待一整天的下午。
“林林,你帮我跟刘师傅说,大衣先别改。等我回去试穿了再说。”
“好。我跟他说。”
“沈兰那边,你让她早点睡。别熬夜画图。”
“好。”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电话那头的缝纫机声还在响,哒哒哒哒的,像一座小城的心跳。关山月想,那座城里住着很多人,有朱林,有沈兰,有刘师傅,有小陈,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客人。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走着,不急不慢,日复一日。而他,也在自己的轨道上。两条轨道不交叉,但方向相同。朝着同一个方向走久了,总会在某一段路上看到同一片星空。
“林林,我先挂了。我这边你们不用担心,我会解决好。”
“好。你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关山月把电话放下,九龙塘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六月初夏的潮气。
他去洗了把脸,回到卧室,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天花板上的灯管另一根也坏了,整间屋子陷入完全的黑暗。
他盯着那片看不见的天花板想,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他——电影分镜要审,嘉禾的新合作合同要签,合资公司的牌照要跟进,《黑侠》的选角要具体落实。《天若有情》也要继续推进。真是千头万绪,感觉都有点分身乏术了。
那些声音还会继续,那些照片还会被翻出来,那些标题还会越来越离谱。但他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在意了。不是因为麻木了,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人站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