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若有情》开机第二周，庹宗华从湾北飞到了香江。
他没有提前告诉吴倩莲。剧组在庙街拍一场夜市戏，吴倩莲穿着Jojo那件白色连衣裙，站在烧烤摊前，手里举着一串鱼蛋。陈木胜在监视器后面，正跟她讲戏。
庹宗华就站在人群后面，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像一个普通的围观路人。
吴倩莲拍完一条，转身去休息区喝水，看到了他。
“庹哥？”她愣了一下，鱼蛋串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庹宗华摘下口罩，笑了一下。“刚好有空，过来看看你。”
陈木胜也看见了，放下手里的事，走了过来，伸出手。“庹先生，欢迎。”
庹宗华握了握他的手。“陈导演，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今天拍的差不多了。”
吴倩莲站在旁边，手里还举着那串鱼蛋，不知道该说什么。庹宗华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鱼蛋上，又移回她的脸。
“你瘦了。”
“没有。”
庹宗华没有拆穿她。他站在片场边缘，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有人在搬道具，有人在调灯光，有人在用粤语对着对讲机喊话。刘德华从不远处走过来，看到庹宗华，点了点头。他们不熟，所以只是一般性的客气。
吴倩莲赶紧给他介绍，刘德华这才知道他的身份，热情了一些。
“庹先生，专门从弯弯来看倩莲？”
“对。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工作。”
刘德华笑着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走了。他和庹宗华之间没有交情，也不需要客套。
收工后，陈木胜请庹宗华和吴倩莲在庙街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饭。
陈木胜挑的这家小馆子在庙街深处，避开了游客扎堆的霓虹灯区，藏在两栋旧楼之间，只容得下一人通过的窄巷尽头。铁皮搭的棚顶，塑料桌椅，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菜名用红漆写在白板上，笔画潦草得像是老板在午睡刚醒时刷上去的。
但这里做的椒盐濑尿虾是整条庙街最好吃的，陈木胜来过一次，记住了味道。
他选在这里请庹宗华吃饭，是故意的。不是高档酒楼，没有包间，没有穿旗袍的服务员。
在这种地方，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会被逼得很近，近到那些客套和伪装都无处安放。他想让庹宗华看到真实的片场生活——不是报纸上那些添油加醋的绯闻，不是记者镜头里刻意抓拍的角度，是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不那么好看但诚实的香江。
庹宗华坐在陈木胜对面，面前摆着一瓶本地啤酒，玻璃瓶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标签被水泡得发软。他没有喝，手指在瓶身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吴倩莲坐在庹宗华旁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
她端着一杯热茶，低着头，目光落在杯子里浮沉的茶叶上。三个人之间的沉默像一张被撑得太紧的鼓皮，手指轻轻一碰就会发出沉闷的回响。
“庹先生，濑尿虾是这里的招牌，你尝尝。”陈木胜把一碟椒盐濑尿虾推到庹宗华面前，塑料盘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庹宗华夹了一只，剥壳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是一个演员的手。他没有抬头看陈木胜，目光落在虾壳上。
“陈导演，倩莲在香江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
“应该的。”陈木胜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泡沫涌上来，溢到手指上。他没有擦，把那杯满溢的啤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泡沫沾在上唇，像一道没刮干净的胡子。
“吴小姐很用功，每天收工后还自己练台词，比我们要求的多。华哥也说她有天赋。”
庹宗华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陈木胜脸上。他的眼神不是审视，但也谈不上温和，是一种介于礼貌和忍耐之间的克制。
“陈导演，你们这边的环境……”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是不是经常需要应酬？”
吴倩莲的茶碗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陈木胜知道庹宗华想问什么。不是应酬，是那些应酬背后的东西——饭局、酒局、深夜的聚会、被人拍到照片、第二天登上报纸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他的沉默不是犹豫，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庹先生，香江这边，和你们那边圈子情况应该差不多。”陈木胜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庹宗华。“有不干净的东西，也有干干净净的人。最起码我可以保证我们这个剧组肯定是干干净净的。”
庹宗华拿起啤酒瓶，终于喝了一口。啤酒不冰了，微温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涩味。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了。
小馆子的门帘是塑料的，透明的，上面印着某款啤酒的广告，已经褪色了，字迹模糊。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庙街夜市特有的气味——烧烤的油烟、铁板上的滋滋声、水果摊上熟透的芒果散发出的甜腻香气。
关山月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外套，面料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出质地，但庹宗华一眼就觉得那件衣服不便宜。不是那种金光闪闪的贵气，是那种沉甸甸的、经得起时间打磨的质感。领口没有扣，露出一件黑色的内衣，整个人站在那里，不张扬，但你就是没法移开目光。
苏菲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腰带松松地系着，头发披散在肩上。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像两块被打磨过的宝石。她摘下墨镜，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那桌人身上。
庹宗华认出了她。苏菲·玛索——《初吻》里那个在音乐节上戴上耳机、世界只剩下自己和音乐的少女。
他在湾北的电影院里看过那部片子，散场后在骑楼下站了很久，被风吹得清醒了才回家。而且他也知道他现在在好莱坞发展，也看了她最新的片子。
吴倩莲也认出了她。她在学校图书馆的电影杂志上见过苏菲的照片，黑白的，印在封面上，标题是“法国第一美人”。杂志被翻了很多遍，边角都卷起来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