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关山月也看到了陈木胜，脚步微顿，然后笑着走了过去。
“陈木胜，这么巧。”
陈木胜站起来，凳子在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关导演，您也来吃饭？”
“苏菲说想吃庙街的濑尿虾。”关山月的目光落在庹宗华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吴倩莲脸上。他微微点了点头。“吴小姐，庹先生。”
庹宗华站起来，伸出手。他比关山月矮半个头，但腰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惯了的老树，枝条已经弯了，主干却还硬着。
“关导演，久仰。”
关山月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不冷不热，力道不轻不重。“庹先生，你好。吴小姐在剧组很用功，你这是专门从湾湾过来探班的？”
庹宗华看着关山月，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看过关山月的照片，报纸上、杂志上，都是模糊的、被闪光灯打亮的角度。
真正站在面前，他才发现关山月的五官比照片里更深刻，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像是被某种精细的尺子量过。
他不只是长得好看，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那种气场不是穿一件好衣服就能有的，是那些年拍过的电影、那些票房数字、那些坐在监视器后面一言不发的日夜，一帧一帧压出来的。
“对。谢谢你对她的照顾。倩莲还年轻，有很多东西要学。”
“慢慢学。”关山月的目光在吴倩莲脸上停了一瞬，“她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他说的是“有的是时间”，不是“还有时间”。多了那个“的”字，语气就变了，从安慰变成了一种笃定。像在说一个他知道、庹宗华不知道的事实。
吴倩莲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茶杯，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不敢看关山月的眼睛，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已经让她的心跳快得不正常了。
她想起刚来香江的时候，关山月在青鸟公司的办公室里见过她一面。他问了她几个问题，生活习惯、饮食习惯、对香江的印象，语气很平，像在例行公事。
但吴倩莲记得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有什么需要，找陈木胜。找不到陈木胜，找我。”她当时觉得那是客套话。现在看他站在面前，距离不到两米，她忽然觉得那不是客套。
苏菲从关山月身后探出头，看着吴倩莲，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吴倩莲没听懂。关山月侧头看了苏菲一眼，用中文说了一句：“她说你很漂亮。”
吴倩莲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茶杯，茶叶在杯底静静地躺着，像一群沉睡的小鱼。
对这样的夸奖，她根本不相信。因为她知道自己长得并不漂亮。虽然他也很受欢迎，经常被很多人喜欢，甚至一直都不缺少追求者。
但，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一个漂亮的女孩。
庹宗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搓了一下。他也觉得苏菲漂亮，不是那种需要细品才觉得美、看久了才能发现韵致的漂亮，是直白的、一打眼就把你钉在原地的漂亮。
作为一个演员，他知道这种长相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镜头会自动找到她，灯光会自动偏向她，观众会自动原谅她。
他也忍不住会被吸引，会想多看。但是又不敢表露，只能控制住自己。
同时，他也敏感的感觉到了吴倩莲的情绪变化。自从关山月出现了以后，就开始变得异样起来。
他心里明白，女朋友应该是对关山月产生了好奇，应该还有仰慕，不是那种需要警惕的好感。但清楚是一回事，心里那根刺不会因为清楚就自己软化。
“关导演，这位是……”庹宗华看着苏菲，明知故问，语气像是在问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但他的目光没有从苏菲脸上移开。他看过她的电影，知道她是谁，但他需要一个介绍来寻找机会。
“苏菲·玛索。《黑侠》的女主角。”关山月介绍得很简单，没有加“我的朋友”之类的修饰。苏菲冲庹宗华点了点头，用普通话说了一句“你好”，声音带着浓重的法语尾音。
庹宗华也回了一句“你好”。他看着苏菲，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的眼睛很蓝，蓝到不像真的。那种蓝不是天空的蓝，是深海的颜色，你看不到底，但你知道底下藏着很多东西。
庹宗华想，关山月每天和这样的女人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在片场待到深夜，甚至有可能……。
他忽然理解了那些报纸为什么要写那些东西——不是因为他们想编故事，是因为素材太多了，不编都对不起读者。
陈木胜站在旁边，看着这几个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忽然有些后悔选了这家小馆子。他本来只是想请庹宗华吃顿饭，拉近一下关系，减少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现在误会没减少，又多了新的误会。他看着庹宗华的目光在关山月和苏菲之间来回移动，那种神情，他见过。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的位置时才会露出的表情——不是嫉妒，是那种在别人的光芒下，忽然看不清自己的影子在哪里的茫然。
“关导演，要不坐一起？”陈木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希望关山月拒绝的。
关山月看了苏菲一眼。苏菲耸了耸肩，没有反对。“好。加两个菜。”关山月在陈木胜旁边坐下，苏菲跟着坐了下来，挨着吴倩莲。
塑料椅子坐三个人有些挤，吴倩莲往里挪了挪，肩膀碰到了苏菲的手臂。苏菲的毛衣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花香，是那种晒过太阳的棉布的气息。
吴倩莲侧头看了她一眼，苏菲冲她笑了笑，露出如编贝一般雪白整齐的牙齿。那种完美让她这个“法国第一美人”的耀眼风华，显得如此鲜活，又有吸引力，忍不住让人觉得自惭形秽。
庹宗华坐在对面，目光在关山月和吴倩莲之间来回移动。他注意到吴倩莲看关山月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不自知的专注——不是那种女人看男人的专注，是她看一部好电影时才有的那种专注。像在拆解，在分析，在试图理解每一帧画面背后的意图。那种专注让他心里不太踏实。
“关导演，听说《黑侠》的预算很高，嘉禾那边对票房有信心吗？”庹宗华端起啤酒瓶，语气随意，问的话却是有分量的。
关山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苏菲碗里。“有信心。不是对市场有信心，是对李连杰和苏菲有信心。”他放下筷子，看着庹宗华，目光平静而坦荡。“庹先生对电影行业很关注？”
庹宗华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啤酒瓶，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谈不上关注。我在湾湾也是个演员，现在倩莲也在这行，里面有一些关注，而且想多了解一些。”
关山月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庹先生，吴小姐有天赋。我见过很多新人，有些人很聪明，但不够踏实。有些人很踏实，但不够聪明。吴小姐两者都有。而且，她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美，我相信香江的观众应该会很喜欢，很容易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