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在狭长的通道里穿梭,有人扛着器材箱,有人拎着演出服,有人在对讲机里用急促的粤语确认明天场地布置的每一个细节。
邓丽君卸了妆,换上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棉麻衬衫,头发披散着,靠在她自己的化妆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杯壁上凝着一层薄雾。她没有喝,只是握着,让杯壁的温度从掌心一点一点往里渗。
关山月在走廊尽头出现的时候,一个工作人员正推着满载的道具车从他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侧身让了让,目光没有从邓丽君身上移开。走廊里还有几个人在收拾,有人认出了关山月,多看了他一眼,又匆匆移开视线。这个地方,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总会有人多看两眼。
邓丽君看到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是那种舞台上面对观众的公式化的笑,是眼角先动、嘴角后跟上来的那种。“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最近事儿挺多,还有心情往我这边来?”
说着邓丽君走回了化妆间。
关山月跟了进去,随手关上门,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椅子的金属骨架吱呀响了一声,在这间安静的屋里显得有些突兀。“刚开完会,路过红磡,顺路过来看看你。”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下一句话要不要说。“顺路”是假话,从九龙塘到红磡,开车要二十分钟。邓丽君没有拆穿他,成年人都知道,有些顺路是专门绕的。
她的助理从化妆间门外探出头来,手里拎着几件演出服,看了一眼关山月,又看了看邓丽君。邓丽君微微抬了抬下巴,助理便识趣地赶紧关上门,抱着衣服走了。
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在黑暗里孤零零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灰白色的墙上。
“说吧,什么事?”邓丽君在他旁边坐下,把蜂蜜水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圆桌上,瓷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关山月没有绕弯子。“青鸟账上的钱撑不到年底。《黑侠》和《天若有情》同时在烧钱,嘉禾那边的投资款只到了一半,另一半要等上映后才能结。我在想,能不能从深圳那家饮料厂拆借一部分资金,先顶上。不是白拿,算青鸟的借款,年底连本带利还。”
邓丽君端起蜂蜜水,这次终于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刚才那些话的温度压了压。“饮料厂的分红上个月刚打到你的账户里,数字不小。你没收到?”她的目光没有看他,落在杯口那缕若有若无的热气上。
“收到了。但那是分红,不是拆借。”
“有区别吗?”
“有。分红是利润,拆借是债务。青鸟现在缺的是现金流,不是利润。分红可以缓一缓,先用在厂里扩大生产。拆借的钱,年底还。”关山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节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他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答案,但他需要她亲口说出来。
邓丽君放下杯子,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轻的东西,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不沉,但照亮。“山月,你记得你第一次跟我提那个饮料厂,包括方便面厂的时候吗?你跟我说这些项目能成。
说实话,我那时候不太信,但我投了。不是因为信那个项目,是因为信你。”她把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干燥而温暖,那种温度从皮肤渗进骨头里,不急不慢。“分红你不用缓,拆借你也不用还。青鸟如果需要钱,就当是我入股。”
关山月看着她。他见过很多次邓丽君在舞台上的样子,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微微仰着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个被万人仰望的女王。
但此刻,化妆间的光线昏黄而暗淡,墙角堆着几个拆下来的道具箱,空气里有发胶和卸妆水的气味。她坐在折叠椅上,穿着皱了领口的棉麻衬衫,像一个刚从菜市场回来的普通女人。但这样的她,比舞台上任何一帧都更真实。
“丽君,青鸟不是一个人的事。你投了钱,就是股东。股东就要担风险,就要看报表,就要开董事会。你愿意吗?”
邓丽君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他读不太懂的感慨。“我在深圳那几个厂也是股东,看过报表,开过董事会。那些事,我做得了。”她把手从他的手上收回去,端起了已经半凉的蜂蜜水。“你今晚来,不就是为了这个?说完了,可以放心了。”
关山月摇了摇头。“还有一件事。我想把青鸟和这几家实业公司绑在一起。不只是简单的资金拆借,是更深度的合作。饮料厂、火腿肠厂、方便面厂的渠道、广告位、客户资源,都可以为青鸟所用。反过来,青鸟的电影和品牌,也可以帮它们做推广。两边互相借力,谁都离不开谁。”
邓丽君听得认真,眉头微蹙,像在脑子里画一张图。“你是说,让青鸟的电影出现在饮料厂的广告里,让饮料厂的产品出现在青鸟的电影里?”
“不止。饮料厂的产品包装上可以印青鸟的logo,青鸟的电影海报上可以印饮料厂的商标。饮料厂的经销商网络可以帮青鸟做宣传,青鸟的片场开放日可以帮饮料厂卖货。两条腿绑在一起走路,比两条腿各走各的稳。”
邓丽君沉默了很久。走廊那头传来助理的声音,说车备好了,可以走了。邓丽君没有应声,助理便不再催。她低头看着杯子里那片没有泡开的柠檬,边缘已经开始发褐,在水面下静静沉浮。
“山月,你这些想法,跟几个厂那边的负责人谈过吗?”
“还没有。下周三去BJ,约了他们见面。”关山月顿了一下,“我想让你一起去。你在那些厂里都有股份,而且还是大股东,应该参与。”
邓丽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想让我去帮你当说客?”
“不是。是让你去当股东。股东有权知道公司的发展方向,也有权参与重大决策。你觉得可行,就一起推;你觉得不可行,我重新想。”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远处的大门口,保安在对讲机里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听不清,尾音被墙壁弹回来,变成模糊的回响。邓丽君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对着红磡体育馆的侧门,门外是一条安静的马路,路灯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光晕下没有行人。
“好。下周三,我跟你一起去BJ。”
关山月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窗前,侧脸被路灯的光映得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的灯光,也是这样安静的走廊。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优雅的身影会在往后的许多年里,成为他每次精疲力尽时最想看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