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的呼吸在听筒里顿了一下。过了几秒，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音调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山月，妈不是不让你要孩子。你三十多岁了，事业也站稳了，有个孩子是好事。但丽君这些年跟着你，不容易。她什么名分都没要，什么条件都没提。你现在要跟她生孩子，你想过以后怎么办没有？她的身份特殊，你的身份也特殊。你们能走到哪一步？”
关山月从椅背上直起身来。“妈，这些问题我都在想。还没有答案，但在想。她现在工作基本停了，接的活都控制在最低限度。我想的是先保证她的身体和情绪。”
李芳听得出他语气里的认真。他从小就犟，认准的事不回头。但这件事他不是在犟。“山月，龚雪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关山月的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一下。
李芳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句都像烙铁，不烫，但会留下痕迹。“龚雪那姑娘，跟了你这么多年，从BJ到香江，你拍什么她都跟着。她爸妈和我都是老交情，前几天还在电话里问起你来。人家姑娘年纪也不小了，你那边在跟邓丽君张罗要孩子，龚雪那边你怎么说？总不能让她一直不明不白地等下去。”
关山月握着话筒，窗外的晨光已经从浅蓝变成淡金，阳光落在桌面上，把那本摊开的剧本边缘染成暖黄色。“妈，这件事我一直在想。我还没找到怎么开口的方式。”
“你打算怎么跟她开口？说‘我要跟别人生孩子了，你照顾好自己’？山月，她跟了你这么长时间，你不能这么对她。她爸妈那边，我也没法交代。”
关山月沉默了一会儿。“妈，您放心。我会处理好。”
“我不是不放心，我是不忍心。”李芳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姑娘我也喜欢，懂事、能吃苦、长得好，对你也死心塌地。你当初带她去香江，她二话不说就跟着走了。你拍《中南海保镖》，她为了那个角色瘦了十几斤。你拍《阿郎的故事》，她在雨里泡了一整天，发着烧还在拍。她心里没有别人，就你一个。你现在跟别人要孩子了，你让她怎么想？”
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亮了。九龙塘的街道上传来早班巴士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妈，我知道。给我一点时间。”
“我没逼你。你好好想清楚，不能辜负人家。别忘了，还有北京城的朱林呢，都要安排好。”
“好。”
“还有，你在香江那边，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忙工作的事，把自己累垮了。也不知道怎么说你好，天天那么多事儿还有这么大的精力谈这些风花雪月的事儿，怎么生了你这个混蛋小子……”
关山月无语，保持沉默。
电话挂断。关山月把话筒放回座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亮了起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他那本摊开的剧本已经不需要再翻了，那些字在光里微微泛白，像褪了色的路标。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龚雪的号码。响了几声，接通了。
“山月？这么早打电话……”她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还没完全睡醒。
“小雪，你今天有没有空？下午，我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有空。下午两点，青影咖啡馆？”
关山月说“好”，电话那头没有说话，也没有挂断，安静了一会儿，龚雪终于开口。“山月，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嗯。”
“那下午见。”
“好。”
电话挂断。关山月握着话筒，听着听筒里断线后留下的安静。窗外街上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隐隐约约的，不太真切。他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说。
下午一点五十分，关山月到了青影咖啡馆。他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推门进去，年轻的服务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关先生，是一个人，还是约的有客人？”
“约了龚雪。”
服务员看了看他，没有多问。她已经认识关山月很久了，知道一个人在想事情的时候，不需要旁人多说什么。“她还没到，你先坐。”
关山月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窗外是熟悉的街景。阳光透过玻璃，晒得桌面微微发烫。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没有动，像在等一杯水自己凉下去。两点整，门被推开了。龚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和一条简单的黑色长裤，头发披着，没有化妆。她看到关山月，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端了两杯咖啡过来，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吧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咖啡杯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山月，你想跟我说什么？”
关山月没有绕弯子。“丽君想要一个孩子。我们已经做了检查，她在养和医院组建了多学科团队，身体指标符合条件。备孕期三个月，然后进入下一步。我答应她了。”
龚雪的手指在咖啡杯的边沿停了一下。那种停顿很短暂，像是火车在过岔道时最轻的那一下震颤。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你跟她，要孩子了？”
“准备要。”
龚雪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街道上。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像一座被雕刻好的石像，有形状但没有声音。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山月，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在BJ的时候。她跟我说了，我想了几天，想清楚了。”
“那你告诉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要你做什么。是想告诉你。不想让你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
龚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着，指节泛白。
“山月，你跟她要孩子，那我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跟别人生孩子了，我还在你生活里扮演什么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