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街道上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铛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有些突兀。阳光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都照得清晰可见。
“龚雪,你在我生活里的位置,不会因为她要生孩子就改变……”
龚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流泪。“山月,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跟着你?从BJ到香江,从《大桥下面》到《阿郎的故事》,你让我演什么我就演什么。不是因为你写的剧本好,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个剧组里。你在片场的时候,我不用看到你,知道你在就行。”
关山月看着她。“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你会跟我说你要跟别人生孩子?”
“我知道你没想过。我也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很近,但此时仿佛隔着无法跨越的隔阂。
“山月……。”龚雪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咖啡,抿了一口。“我只是在想,你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做好决定了。”
“决定是做好了。但怎么跟你相处,还没有定论。我跟她在一起的那份东西不会分走我对你的那份。形式可能会变,但内容不会。”
龚雪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山月,你知道吗?我妈前段时间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年纪不小了,该给自己找个归宿了。我说我在香江很好。她问,好到什么程度?我说,好到我每天醒来都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我当时说的是你。”
关山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龚雪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山月,你今天的这些话,我收下了。不是答应你什么,也不是不答应你什么。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想想,在你跟邓丽君的孩子出生之前,我想好自己该站在哪儿。”她转身往外走。
关山月没有叫住她。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山月,谢谢你今天当面跟我说,不是让别人转告的。”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风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关山月一个人又在咖啡馆坐了很长时间,想起了以往的很多事,也想了以后会怎么样。那杯咖啡,他一口都没喝。
晚上七点,李芳又打来电话。这一天里的第二通长途,相隔不过十几个小时,足以让一通电话变成一枚迟到的回旋镖。
“山月,你跟龚雪谈过了?”
“谈过了。”
“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要想一想。”
李芳沉默了一下。“山月,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些年你不在上海的时候,龚雪她妈隔三差五就给我打电话。每次都说,你们家山月有本事,拍电影,当老板,我们小雪跟着他,我们也放心。
可你知道她妈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吗?她不是在夸你,她是在催我。她想知道,我们家小雪什么时候能有个名分。山月,妈不是想催你。但你这个年纪了,该成家了。丽君那边,你给她一个承诺;小雪那边,你也得有个交代。还有朱林……不能让人家一直这么等下去。”
关山月握着话筒,窗外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书桌上几张没压稳的稿纸。“妈,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你每次说‘我知道了’,就是还没想好怎么回。你是妈生的,我还不知道你?”李芳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山月,妈不是逼你现在就给答案。妈只是不想你以后后悔。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我知道。”
“好。那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给我打个电话。我不催你。”
“好。”
挂断电话后,关山月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九龙塘的夜色。霓虹灯在远处闪烁,把天空染成一种暧昧的橘红色。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了。
最后他写了一句:“有些决定,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因为做了之后,就回不了头了。”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像是什么人从远方捎来一句没有署名的问候,轻得不敢确认,又重得推不开。他知道妈在等他的电话,也知道龚雪在等他的答案。他不知道,他走出这间公寓之后,会不会有一个答案自己跟上来,或者他需要走很远,才能找到一个自己信得过的落脚点。
两天后的下午,龚雪约关山月在太平山顶见面。她先到了,站在观景台的栏杆旁,望着山下维多利亚港的景色。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扬起。她穿着一件薄外套,手搭在栏杆上,像一个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的人。
关山月从缆车站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怎么想着来山顶了?”
龚雪没有转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想找一个能看到全香江的地方。这样想事情的时候,就不会觉得路只有眼前这一条。”
两个人并肩站着,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涩的味道。远处有游船缓缓驶过,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白色尾迹。
“山月,我想好了。”龚雪转过身,面对着他。“我不会离开你。不是因为没地方去,是因为不想去。”
关山月看着她。
龚雪继续说:“你跟她要孩子,是你的选择。我不会因为这个就否定你这个人。也不会因为这个就否定我们之间那么多年的东西。你跟她的那段路,是你们走的;我跟你的那段路,是我们走的。两段路不冲突。”
“那你打算怎么走?”
“继续演。你写剧本,我来演。你拍电影,我来演。什么时候你觉得我没用了,我再去想别的路。”
关山月看着她。“不会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