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举行了一场内部试映。陈木胜没有提前告诉吴倩莲,只是在试映那天下午发了一条简讯:“晚上七点,铜锣湾。你要来看吗?”吴倩莲回了一个字:“好。”
放映厅不大,坐了三四十个人,都是圈内的制片人、影评人、发行方代表。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关山月,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有戴眼镜,没有笔记本,只是看着银幕。
片子放完之后,灯亮了。放映厅里响起了礼貌的掌声。制片人和发行方的表情还算满意,关山月依然坐在那里,既不鼓掌也没有离开,像还在看片尾字幕。
吴倩莲没有走上前去,沿着走廊拐进卫生间的过道。她站在那里,没有哭,只是觉得眼睛有点酸。她不知道该去哪一个出口。
有人从身后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洗手台前停下,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了几秒又停了。吴倩莲侧过头,看到关山月站在她旁边,正在擦手。他没有看她,像在对着那面被水汽模糊的镜子说话,声音被水龙头的回响压得很低:“你刚才坐在那里,没有看自己演得怎么样。你在看观众的反应。你已经是一个演员了。”
关山月擦完手,把那团纸扔进垃圾桶。“片子没问题。你回去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了。吴倩莲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还没完全卸下妆容的自己。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她也许真的走对了。
试映结束的第三天晚上,庹宗华打了第三个电话来。
“倩莲,我看到消息了。试映的反馈很好。”他的语气比之前平静,像已经做完了决定,只差最后一步。“我在湾北看到了试映的影评,他们说你是今年最让人惊喜的新人。我应该为你高兴。但我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那些影评里,有人在写关山月。说他是你的伯乐,说你是他选的人。在湾北这边看那些字,他们像是在说,你已经找到了一个比我更懂你的人。”
吴倩莲握着话筒,停顿了几秒。“庹哥,关山月是导演,是我要尊重的人。我不是在替他说好话,是在说一件事。他帮我,是因为他觉得我能演。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想试试自己还能走到哪里。”
庹宗华沉默了很久。“那你告诉我,你还会回来吗?不是问明天回不回来,不是问下个月回不回来。你心里那个地方,还留了一个位置给湾北吗?”
吴倩莲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维港。“庹哥,我不知道。但我不在湾北的时候,经常会想起你家楼下那棵老榕树。”
电话那头,庹宗华长久地沉默着。
“倩莲,我等你。但别让我等太久。我也需要一个答案。”
他先挂了电话。吴倩莲握着话筒,在窗边站了很久。她看着窗外的夜色,海面上有船在缓缓移动,尾迹在海面上拖出一道比夜色更暗的痕迹。她把话筒放回座机,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她知道,那棵老榕树明年春天还是会照常抽出新芽。但那个站在树下等她的影子,还会不会在原地,她已经开始不确定了。
……
香江的天气终于凉了下来。关山月难得没有早起,在公寓里多待了一个小时。他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笔记本,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客厅地板上的木纹照得深浅分明。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杯沿有一道浅浅的唇印,是邓丽君早晨离开的时候留下的。
她昨晚很兴奋,闹腾到很晚,然后两个人又在一起聊了很久。聊备孕的进展,聊养和医院那份多学科会诊报告,聊她最近在学的那首新歌。
早上为了赶通告,走的又很早。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说“明天见”,不知道为什么,一夜没睡好,竟然仍然精神抖擞。关山月把茶几上的咖啡杯收进厨房,洗漱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手提电话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号码,区号是香江本地。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点紧张,普通话里还留着北京话的尾音:“关导演,是我。王非。”
关山月站在厨房门口,握着手提电话。“你到香江了?”
“到了。已经到了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给你打这个电话,怕打扰你。”
“你住在哪一片?”
“深水埗。”
关山月把手提电话换了一只手,从冰箱里拿出半壶凉白开,倒了一杯。“你接下来怎么安排的?”
“没有安排。我爸说让我先适应环境,工作的事不急。”
“那你下午来一趟青鸟公司吧。认认路,看看这里是什么样子的。你以后想走唱歌这条路,需要先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你先来公司待一段时间,什么都别急,先把这里面的门道看明白。”
王非在那头安静了片刻。“好。下午几点?”
“两点。”
“好。那我到时候过去。”
下午两点,王非准时出现在青鸟公司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袖口卷了两道,外面套着一件薄薄的蓝色开衫。
她站在门口,像在看那扇门会不会自己打开。里边前台的接待员看见了她,迎上去,说关导已经打过招呼了,让她先坐。
王非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青鸟公司的空间不大,但整洁有序。墙上的海报,最新的《黑侠》的剧照、剪辑室半掩的门透出的机器运转的嗡鸣——她不知道哪扇门是通往哪里的,也不知道一部电影的拍摄是怎么运转,但这间屋子本身就像一座还没完全拼好的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