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从办公室里出来时,手里拿着几页纸,看到王非,点了点头。“来了。”
王非站起来。“关导演。”
“坐。”关山月在她对面坐下,把那几页纸放在茶几上。“你今天可以随便转转,简单了解一下,跟着看看就行。公司不大,一共十几个人,用不了一个下午就能认全。看完之后,告诉我你觉得什么地方最有意思。”
王非愣了一下。“什么地方最有意思?”
“对。你看一天,告诉我就行。”
王非并没有急于行动,而是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轻轻走了几步,头顶的灯管依次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依次熄灭,像有人在替她数步子。然后,她走到剪辑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剪辑师林安和助理低声讨论的声音。
她推开门,没有出声,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林安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赶她走,又把目光转回屏幕。
屏幕上正在精剪《天若有情》的一场戏。刘德华骑着摩托车在公路上飞驰,吴倩莲坐在后座,两个人的脸都被头盔挡住了,只有风从两侧掠过。林安把这段放了三遍,前两遍沉默着看,第三遍的时候停下来说了一句:“这段声音要改。现场录的风声太多了,盖过了引擎声。观众听不到引擎声,就感受不到速度。”
林安调整了几个参数,重放了一遍。这一次,引擎声从背景里浮了上来,低沉而持续,像一条绷紧的弦,把那几秒钟的风和速度连成了一条线。王非没有问问题,只是在心里记住了那几秒的变化。一个剪辑师不是在做减法,是在重新分配轻重。
傍晚,关山月从办公室出来,走到会客区,看到王非坐在窗边,手里那杯白开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望着窗外的街景,像在看一部没有声音的电影。
“看了一天了,觉得什么地方最有意思?”
王非想了想。“剪辑室。那个地方让我觉得,一部电影拍完不是结束。是把那些拍好的东西重新拆开,再拼一次。那个过程像是在盖一座新的城市。”她停顿了一下,“但我也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关导演,青鸟只做电影,没有唱片公司吗?”
关山月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没有。一直在做电影,暂时没有往音乐那边延伸。”
“可您写的歌那么好。”王非说,声音不大,像是怕说多了会让这句话失去重量,“我在BJ的时候,听过您写的好多歌。早些年的《驼铃》那些就不说了。《传奇》《如愿》,还有给邓丽君小姐写的《有一点动心》。这些歌,放在BJ,能翻来覆去听一整天。如果青鸟有唱片公司,这些歌就能自己发、自己推,而不是给别人唱了之后再签回来。”
关山月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青鸟这几年的版图里确实缺了一块——电影之外,还有音乐。他一直忙着拍电影、管实业、整合渠道,却把很有竞争力的一部分给姑息了。他的歌、邓丽君的嗓音,这些本可以自成一条线,硬是没有被串起来。
“你觉得,青鸟应该做唱片?”
王非点了点头。“您有写歌的能力,有邓丽君小姐那样的人可以合作,还有像我这样想唱歌的人。香江的唱片业现在很热闹,但那些大公司签新人周期很长,推新人的节奏也很慢。如果有一个小一点的、灵活一点的厂牌,专门做有特质的声音,会不会有不一样的路?不是和那些大公司比规模,是比谁更早听到好的声音。”
关山月看着她。这个刚来香江不到一个月的女孩,已经开始在想一家电影公司为什么没有唱片部门,而且说得有理有据。
“你这些想法,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在BJ的时候就有。那时候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唱歌,希望能在一个不只是看销量、也看声音本身的地方。来香江之后看到青鸟,我就想,这个地方已经有电影、有剧本,为什么不把音乐也加进来?”
关山月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你提醒了我一件事。有时候走在一条路上太久了,会忘记旁边还有岔路。”他坐直了身子,“王非,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会认真想。”
王非没有再说。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该回去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关导演,如果青鸟做唱片,我可以第一个来报名。”
她走了。关山月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夜色从窗外涌入,把整个房间的轮廓一寸寸吞没。
那天晚上,关山月去了夏梦家。
夏梦正在客厅里听一张旧唱片,周璇的《四季歌》,唱针在唱片上走得很慢,把那些带着杂音的旋律一点一点送进夜晚的空气里。看到关山月进来,她关小了音量,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
“怎么这么晚过来?”
“有件事想跟您聊。下午有个从BJ来的女孩,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青鸟为什么没有唱片公司?”
夏梦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她说的对。我以前也想过。那时候太忙了,忙着拍电影,忙着养公司,忙着活下去。等有空想的时候,已经错过最好的时机了。”
“那如果现在做呢?”
夏梦看着他。“你还来得及。丽君在香江。你有歌,有人,有渠道。你做唱片,不是从头开始,是把之前散出去的线头收回来,重新拧成一股绳。以前那些歌,都是别人唱、别人发,你只拿词曲费。现在如果自己做,不仅能留住版权,还可以开发新人,把新一代的声音也带起来。”
关山月端起茶杯,没有喝。“我在想,这个公司不要做得太大。不和大公司比规模,只做有特质的声音。”
“那就做。趁还有时间,趁那些人还没走远。”
关山月放下茶杯。“杨姨,您愿不愿意回来?”
夏梦看了他一眼。“回来做什么?”
“做顾问。不用天天到公司,隔三差五来坐坐就行。您认识的人多,见过的歌手也多,哪个声音能走远,您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们不需要一整个制作部门,只需要一个能从源头上辨别方向的人。”
夏梦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那些枝条被晚风吹动时,影子也会跟着轻轻晃动,像一幅正在被修改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