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非开始每周来青鸟唱片两到三次。刚开始的时候,她只是在录音室里跟着林敏的录音带练声,后来她开始留在控制室里看录音师剪辑其他人的录音素材,偶尔也会把自己的练习片段录下来,回放之后自己听,再自己调整。她很少问问题,只是安静地观察和尝试。
二月的香江依然微凉,青鸟唱片那扇厚重隔音门的木纹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潮气。关山月从楼上的电影办公室下来,准备去录音室取一份昨晚落下的乐谱稿,经过走廊时,透过观察窗看到录音室里亮着灯。
他放轻了脚步。
王非站在话筒前,背对着门,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毛衣,袖口卷了几道,露出手腕。她没有唱歌词,只是在重复一组简单的音阶,从低到高,再回到低处,周而复始。
那组音阶她已经练了十几遍,每一次都在同一个位置微微顿一下,像在确认那扇门还能推开多宽。她的声音在隔音处理过的房间里听不太真切,但隔着一层玻璃,关山月还是能感受到她的执着。她不是在唱,是在试——试自己还能往高处走多远,还没有被某道看不见的天花板拦住。
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站在走廊的窗前听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楼下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被墙壁过滤后变得模糊而遥远。
王非不知道自己被人听了多久,只是重复着那组音阶,像一个工匠在打磨同一块木头,不急不躁,也不问什么时候能见到成品。
她终于停下来,放下话筒,端起放在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关山月推门进去,动作很轻,但门轴的转动声还是让她微微侧了一下头。她看到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水杯。
“关导演。”
“练了多久了?”
王非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大概四十分钟。没注意看时间。”
关山月走到话筒前,没有站过去,只是在旁边站定。“刚才那组音阶,到第六个音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个位置的转换,你练了多久了?”
“两周。每次到那里都会卡一下,不是气息接不上,是找不到那个过渡的位置。像一条路走到那里突然变窄了,我知道能过去,但每次都会慢半拍。”
关山月看着她。“你唱的时候,身体有没有跟着音阶往上走?”
王非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想自己刚才的状态。“有。到高音的时候,我会不自觉地把身体重心往上移。”
“那就是问题。唱高音的时候,重心应该往下沉。你把重心往上提,声带就会被拉紧,音就紧了。你试一下——唱到那个音的时候,想象自己在往下蹲,不是往下压,是让身体往地面靠近。”
王非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拿起话筒,重新站到麦克风前。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唱那组音阶,到第六个音时,她想了一下关山月说的话,让重心微微下沉,声音没有变紧,反而顺畅地滑了过去。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上走,直到唱完最后一个音才放下话筒,转头看向关山月。
“过了。”
关山月没有接话,只是走到墙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过来坐。不急着继续练。”
王非放下话筒,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在头顶持续地响着,像一段不需要被注意的背景音。窗外的街灯已经在暮色中亮起来了,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幅慢慢干的画。
“你最近还在翻唱邓丽君的歌?”
王非点了点头。“但也在听别的东西。您之前让我了解香江乐坛,我这一段时间除了参加声乐培训之外,一直在听香江各种风格歌曲的磁带。”
“听出什么来了?”
王非想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还没有完全成型的想法。
“香江的主流还是粤语歌。但我觉得,国语歌的市场不会一直这么小。内地那边,好歌在慢慢往外走,只是渠道还不够通。日本那边更成熟,偶像工业已经跑了很多年,创作歌手的土壤也厚。我最近在听中岛美雪和松任谷由实,她们写的东西,不是那种一两年就会过时的歌。旋律和歌词放在一起,像是同一块布料的正反面,你怎么翻都是一件完整的衣服。”
关山月看着她。“那你觉得,你自己现在的位置在哪里?”
“还在找。”王非没有回避。“我来香江之前,觉得自己只要到了这里就能找到方向。来了之后发现,方向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走出来的。我现在还在门口,还没有正式站在街上。”
“那你觉得,等你站到街上之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王非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街灯在窗帘上投下细长的影子,把她的脸衬得柔和而清晰。“不想成为那种被标签定住的人。唱什么歌就是什么人,演什么戏就是什么脸。我想成为那种换一首歌大家不会觉得奇怪、但再换一首又能认出我的人。”
关山月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确认她说出这句话时,自己是否真的相信她已经理解了它的分量。
“那你知道现在香江的听众需要什么吗?”
“需要一首能让他们停下来听的歌。”王非的回答没有停顿。“现在大家听歌的时间越来越碎片化,买东西时在店门口听两句,广播里放到一半就切了,很少会完整听完一首。如果有人能拿出一首让他们愿意完整听完的歌,他们就会记住这个人。我想成为那个能让人听完一整首歌的人。”
关山月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记下了她说的那几件事——她听中岛美雪和松任谷由实,她不急,她在找自己的声音。他知道,有些歌手在刚出道时就会被推着去唱别人想让她唱的歌,而她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节奏,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什么时候该往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