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非没有说话。她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放下。
邓丽君轻笑了一声，“那这首歌你可以开始写了。等她准备好了，就是她的第一首原创。”
“那您呢，邓丽君小姐？”王非看着她，“您觉得我应该先从哪里开始？”
“从模仿开始。不是模仿别人，是模仿自己。把你以前唱过的歌拿出来重新听一遍，找出那些你觉得‘这是我’的段落，然后用你现在学到的技巧重新翻唱一遍。不是为了发表，是为了让自己知道，你已经不是几个月前的你了。”
王非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她心里检索那些自己唱过的歌里，有哪些段落没有被时间冲淡，依然贴着她自己的形状。
“我有一个想法。我想用粤语翻唱一首国语老歌。不改变旋律，只改变语言。我想看看，当熟悉的一首歌换了语言之后，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邓丽君听完没有评价，转向关山月。“山月，你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
“可以试。但不是所有老歌都适合用粤语翻唱。有些歌的韵脚是为国语设计的，换了粤语之后，意思还在，但那种‘咬到刚好’的感觉会跑掉。你要找那些旋律本身就很松的歌，歌词的意思不绑在具体的字眼上。”
“那具体可以试哪一首？”
关山月想了想。“《月亮代表我的心》。旋律简单，歌词也很松——‘月亮代表我的心’，这句话换成粤语之后，意思没有变，但音节的分布会不一样。你用粤语唱一遍，录下来，自己听。如果觉得顺，那就说明你适合走这条路。”
王非听得很认真。“好。我回去试一试。”
邓丽君靠在沙发背上，看了关山月一眼。“山月，你给她布置功课倒是很顺手。那我的新专辑呢？你答应我的歌，写了几首了？我都快发霉了，虽然在调养身体，但也需要用工作点缀一下无聊的生活。”
关山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两首。一首快写完了，还有一首在脑子里转。”
“在脑子里转不算数。你写出来的才算。我要求不高，一首快歌，一首慢歌。快歌要有节奏感，不是那种需要用力喊的，是那种让人坐在沙发上也会跟着点头的。慢歌要有画面感，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编曲，是让人听完之后觉得自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肩膀。”
关山月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快歌已经有了。编曲思路是轻快的节奏，带着一点爵士和流行的元素，不会有太复杂的旋律。等你状态合适的时候，进棚录一次。”
王非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她注意到邓丽君和关山月之间的对话方式——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刻意的亲密，像是两把调过音的琴，已经不需要再试音了。
“王非，”邓丽君转向她，“你记住，唱歌这件事，急不来。声音是要养的。你现在的阶段，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最舒服的发声位置。不是练到嗓子发哑，是练到你自己都觉得轻松。到那个时候，你站在台上，才不会害怕。”
“好。我会坚持练下去，不急。”
“那你觉得，你还需要多久才能正式发第一首歌？”
王非想了想。“三个月。等我把那首翻唱录好，让关导演听一下。如果过关，就可以开始准备第一首原创了。”
邓丽君看了关山月一眼。“三个月，够吗？”
“够了。她学东西快，比大多数人快。剩下的时间是留给她自己消化和试错的。”
王非站起来，把汤碗叠好。“那我先回去了。您们聊。”
邓丽君看着她走到门口，加了一句：“王非，你在青鸟唱片的这段时间，有什么需要的，可以直接找我说，或者跟陈德森说就行。”
王非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来。“好。”她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像一段已经结束、但还留着余音的旋律。录音室的门缓缓合拢，锁舌入扣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邓丽君和关山月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空碗和一段还没有填满的安静。她把腿收回来，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坐姿，望向那扇已经合拢的门。“山月，她学东西真的很快。比我想象的还快。”
“看出来了。你说的那些建议，她都听进去了。”
“那你呢？你给她写的那首歌，什么时候能让她看到？”
关山月没有回答。他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汤，喝了一口。“等她自己准备好。”
邓丽君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追问，但她知道，那首歌已经在某个地方等着了。她不是要催他交出那首歌，只是想确认它存在。只要它存在，就总会在某个合适的时刻走进来。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半凉的茶，然后把它放回桌面上。“过几天我想再去一趟医院。该做的检查不能拖。”
关山月转过头来，声音很轻。“我陪你去。”
邓丽君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快要凉透的汤，然后端起它，轻轻喝了一口。汤还有一点余温，刚好够入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