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非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回沙发前，在关山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微微前倾，像在回答一个她已经想过但还没完整梳理过的问题。
“中岛美雪写的歌词，不太像在讲故事，更像在描述一个人走完了某段路之后回头看到的那条路。她用旋律推着画面往前走，不需要歌词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你自然知道。松任谷由实的编曲更饱满，像一条河，不需要急着流到什么地方。她们的东西，放在一起听久了，会觉得方向不重要，节奏才是。”
邓丽君听完，没有评价，把另一只汤碗推到王非面前。“你先喝汤。边喝边说。刚才那段话很有意思。你们继续聊，我听听就好。”她看着关山月，“山月，刚才说到哪儿了？”
关山月没有转头看她。但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说到她下一步该走什么方向。”他转向王非，“你刚才说，想让人听完一整首歌。那你觉得，一首歌要让人听完，需要什么？”
“钩子。”王非几乎没有停顿，“前奏的第三秒。如果前奏第三秒没有抓住人，听众就会调到下一首。我每次听歌都会默数前三秒，能撑过第四秒的，才有资格让人听完。”
关山月靠在椅背上。“那你觉得，你的歌需要什么样的钩子？”
“不是那种故意抓人的旋律。是让人一开口就知道这个人有话要说，不是在唱别人写给她的词。我觉得，让听众在听到第三句的时候，知道自己听的不是另一个人。”
邓丽君低头喝了一口汤。汤碗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远了一些。“你听歌的时候，会注意咬字吗？香江的听众听粤语歌，第一反应不是旋律，是咬字。咬字不对，旋律再好也进不去。”
“我最近在练粤语的咬字。林敏老师帮我纠正了几个发音，但还不够熟练。中岛美雪的歌我听了很多遍，但她的语言处理方式搬不到粤语歌里来。粤语有入声，收尾不能拖。我以前唱歌习惯把尾音拉长，那是国语歌的习惯。粤语歌的尾音要短，要干脆。”
邓丽君放下汤碗，看着她。“你说得对。粤语歌的尾音不能拖，一拖就飘了。但国语歌的优势在于，尾音拖长的时候，情绪可以慢慢释放。你要是能把两种语言的优势都抓住，你的路会比只唱一种语言的人宽一倍。”她顿了顿，“那你觉得，你现在最需要突破的是什么？”
“让听众记住我的声音。不是我的长相，不是我的名字，是我的声音。林敏老师说我的声音还没有定下来，像一个还没完全装修好的房间，灯亮了，但家具还没有摆齐。我需要找到那个固定的位置。”
邓丽君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那你现在自己听歌的时候，主要在听什么？不是学习的那种听，是那种让你觉得‘我也想唱这样的歌’的那种听。”
王非想了想。“最近在听一个英国女歌手，叫Sade。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是靠力度把人拉住，是靠留白。你听着她唱，会觉得她在你耳边说话，不是在对几千人说话。”
邓丽君点了点头。“Sade的路子，在香江没有人走。香江的听众习惯听情绪饱满的唱法，但她的那种轻，反而会让听的人在安静下来之后，更清楚地记得她唱过什么。你觉得你能走那条路吗？”
王非没有立刻回答。“能走，但不一定能走到底。Sade的编曲很细，每一层都铺得刚好。如果编曲撑不住，声音轻了就会显得空。我现在还需要更厚实的编曲来托着。”
“那你自己觉得，你现在最缺什么？”邓丽君的视线落在王非脸上，没有移开，像在等一个她自己也能听到的答案，而不是那些别人替她说过的、已经被打磨得没有棱角的现成回答。
“缺一首能让人记住我名字的歌。不是翻唱，是别人听了之后会说‘这首歌只有她能唱’的那种。”王非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低头，没有停顿。
邓丽君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歌只有你能唱？”
“不急不躁的。”王非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那种要证明自己有多能唱的，是那种站着不动也能让人听完的。香江现在缺这种声音。”
邓丽君没有评价，转向关山月。“山月，你曾经说她适合冷一点的路子吗？那你觉得，她需要什么样的编曲才能把她那种冷托住，又不盖住？”
关山月靠在椅背上。“弦乐。不是那种铺满整首歌的弦乐，是在副歌快结束的时候才进来。前奏和主歌用钢琴和一把吉他，到了副歌才让弦乐从背后升起来，像一扇慢慢打开的门。”
王非听着，没有打断。她的目光落在关山月的手指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在数那个还没写出来的前奏里每一个音的距离，那些空隙的尺寸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那你觉得，她现在应该先唱粤语歌，还是国语歌？”邓丽君问。
“粤语歌。她人在香江，粤语是这里的语言。听众先听到她用粤语唱，才会愿意听她用国语唱。顺序不能反。”
邓丽君转向王非。“你会讲粤语了吗？”
“会一些。日常对话可以应付，但唱歌的咬字还不够准。粤语有入声，收尾要短。我还在练那些短促的尾音，以前唱国语歌习惯了拉长，现在需要重新调整。”
邓丽君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那你现在有没有在听一些香江本地歌手的粤语歌？不是那种大红大紫的，是那些卖得不多但还在卖的人。听听他们怎么处理粤语的咬字，每一句歌词的气口在哪里。不同的语言，气口的位置不一样。”
“在听。陈慧娴的几首慢歌，我反复听了。她的咬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但我怕学得太像，反而失去自己的辨识度。”
关山月看着她。“那就不用学。你不是要学她，是要从她身上找到粤语咬字的规律。找到规律之后，你自己来定节奏。”
邓丽君低头喝了一口汤。“关山月，你刚才给王非分析的那些，很像你平时写歌时用的方式。你写歌的时候，是先想好要表达什么，还是先有一个旋律在脑子里转？”
关山月想了想。“先有画面。看到一个画面，旋律就自己跟上来了。”
“那你现在脑子里，有没有一个画面是留给王非的？”
关山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茶几上那碗半空的汤，碗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被热水烫过很多次才留下的印记。“有一盏灯，不是在房间正中央，是放在窗台上。窗外在下雨，但雨不会飘进来。那个人坐在窗台旁边的地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