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雪看着邓丽君,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已经滑到了嘴边。她低下头,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喷水池的水柱在阳光下升腾又落下,她看了好一会儿。
“丽君,说实话,你刚才说的时候,我心里忽然也冒出一个念头——我也想要一个孩子。不是现在,是以后。等我身份正式落到香江之后。你知道的,演员这个职业,时间窗口很短。错过了,就是真的错过了。”她收回目光,“你刚才说,不管最后成不成,总要试一次。这句话,我也想说给自己听。”
邓丽君没有接话。她看着龚雪,目光里有理解,也有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了然。
沈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边那个纸袋上。纸袋里装着样衣和设计稿,是她在尖沙咀铺面的第一批陈列准备。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有些话,不是现在该说的。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茶壶的阴影拉得更长。服务员过来添了一次热水,邓丽君轻声说了谢谢。
“山月知道咱们今天见面吗?”沈兰忽然问。
“知道。他说晚上请吃饭。”
“那今晚,我们三个坐一边,让他坐对面。”
三个女人都笑了。那笑声不算响,但穿透了安静的茶座,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散开,像一枚落入茶盏的方糖,没有声音,却让整杯水的味道都改变了方向。
她们却没发现,此时此刻,半岛酒店的茶座里不止有她们三个人。大堂另一侧靠近盆栽的卡座上,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他正在翻一份皱巴巴的报纸。他每隔几分钟就抬头往窗边那桌看一眼,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像是在数什么节奏。
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叫阿强,二十五岁,在《娱乐一周》做了三年狗仔,工位在编辑部最靠角落的位置,办公桌上常年堆着没洗的烟灰缸和翻烂了的电话簿。今天的任务是跟邓丽君,线人说她下午在半岛酒店订了位,但没说和谁见面,也没说为什么订位。
阿强三点十分就到了半岛酒店大堂。他选的位置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大堂西侧靠近盆栽的卡座,靠背够高,侧面的弧形隔断正好挡住从窗边那排座位看过来的视线。
他坐下来,把一顶洗得发白的棒球帽往下压了压,从包里翻出那份翻烂了的《明报》,边角被他用来记电话号码和车牌号,墨迹已经模糊了。
他看了一眼窗边那排座位,空的。邓丽君还没到。他低头看了看手表,三点十二分,还有时间。
他站起身,假装去洗手间,沿着走廊绕了一圈,在靠近窗边那排座位的走廊拐角处停了一下。那里有一盆高大的绿植,叶片宽大浓密,从盆栽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正好能看到那桌座位的下方。
他蹲下来,系了一下鞋带,右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窃听器,用指尖捏着它,贴在桌腿内侧靠近地面的位置。贴好之后,他按了一下侧面那个极小的按钮,确认开关已经弹开。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他拿起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烫,但他没有吐出来。他侧过头,把耳机塞进右耳,耳机线顺着衣领垂进外套内侧,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他听到那枚窃听器传来的声音——轻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麦田,但还没有人声。说明设备已经接通了,只是那片安静还没有被任何声音填满。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邓丽君和关山月的关系,圈里传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一直没有实锤。照片拍得再多,也只能证明他们见过面、吃过饭、一起出入过某些场合。
那些照片能让读者兴奋几天,但撑不了多久。他需要更核心的东西——一句话,一段录音,一个能把这个故事钉死的细节。
他接到线报说邓丽君最近频繁出入养和医院妇科,那是一条线。还有消息说关山月最近在调整工作安排,把不少事务交给下属去办,自己空出了更多时间。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像两根还没接上的电线,中间只差一道能把电流引过去的东西。他已经压了两个月了,今天要是再挖不出东西,这条线就得换人跟了。
三点三十分,邓丽君走了进来。
阿强从报纸的边缝里看到她穿过大堂,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恰好坐在了他预先估计好的位置上。
太好了,运气不错。当然,运气也来源于实力,他之所以能预先估计好邓丽君会坐在那儿,也是基于对她的了解。
这么长时间跟跟着她,有时候阿强都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邓丽君。
他低下头,右手伸到桌下,按了一下相机快门,耳机里传来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清晰得像有人在他耳边穿衣服。
三点四十五分,龚雪进来。阿强隐隐有点兴奋,去年他在铜锣湾拍过她和关山月逛街的照片,卖了四千块。他注意到她坐下的时候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放下去的动作很轻,像一个已经习惯了在公共场合保持安静的人。
三点五十分左右,第三个女人进来。阿强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她,但她坐下之后,耳机里传来邓丽君的声音:“沈兰,你先喝口茶。”
沈兰。他把这个名字记在脑子里,继续听。
他听到邓丽君说起备孕的事时,手指在桌下攥紧了相机。他听到她说“已经准备了两个月,医生说身体条件已经符合要求”,他几乎想站起来。他听到龚雪说“我也想要一个孩子……等我身份正式落到香江之后”时,他屏住了呼吸。他听到沈兰沉默时,那几秒的空白在他看来比任何一句对话都更值钱。
他按了二十三次快门。每一次都听到那一声金属簧片弹开的轻响,但他听着的不仅是相机快门的声音,还有耳机里传来的那些对话碎片。他知道,今天的收获已经超过了他预期。
他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苦味让他皱了一下眉,但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