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镜头的长度大概在五十到七十秒之间,取决于动作节奏。问题是——斯坦尼康的标准配置撑不了这么久。”
他指着图纸上的标注,“操作员背着斯坦尼康跟拍,从摩托车撞碎玻璃那一刻开始,摄影机要跟着主角一起移动。
主角从车上摔下来,摄影机要跟着下压。主角在地上翻滚,摄影机要跟着降下去,但不能碰到地面。
主角起身拔枪,摄影机要迅速回到正常机位高度。全程操作员不能停下来换姿势,不能把斯坦尼康从身上卸下来。
这套动作对操作员的体力消耗非常大。七十秒不间断跟拍,标准斯坦尼康的重量加上摄影机大概二十几公斤,操作员的体能在四十秒之后会开始衰减,画面会出现微小的抖动。
观众可能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他们的眼睛会觉得不舒服。”
关山月看着图纸。“所以需要减重。”
“对。我在做一套减重套件,把背心的金属支撑杆换成合金的,可以把总重降到十七公斤左右。
另外我在弹簧臂上加了一个辅助支撑点,能在操作员下蹲的时候帮他分担一部分重量。
但即使这样,七十秒的持续跟拍也很勉强。”何家明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另外一个方案是分段拍。切三个镜头,每个二十几秒,后期剪在一起,观众看不出区别。”
“不行。”关山月把粗模放在桌上,那架未完成的直升机在灯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这个镜头必须是完整的。不是为了炫技。是因为观众在七十秒里经历的不是动作,是时间。
他们看着主角从摩托车上摔下来,滚了两圈,站起来,拔枪。
这个过程的每一秒都在告诉他们——这是真实发生的。没有一个躲在幕后的剪辑师在帮他们跳过疼痛的部分。
如果把这个镜头切成三段,观众会感觉到有人在保护他们。而我要的是让他们觉得没有人保护他们。”
何家明没有立刻反驳。他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在动作分解图和斯坦尼康套件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脑子里模拟那个七十秒的过程。
“如果你一定要一镜到底,”他放下杯子,“那排练就不是十天了。排练期间,操作员需要每天跟拍武行至少五遍。体能训练要提前开始。我现在就打电话给阿强,让他明天开始跑步。”
阿强是香江少数能长时间操作斯坦尼康的摄影师之一,关山月知道这个人。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体力好,手稳,拍过几部动作片的跟拍镜头,但从没拍过七十秒不间断的长镜头。
“另外一件事。”关山月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隧道口的草图,铺在桌上,“隧道口那场戏,直升机不出现,只有烟、光和影子。这段的摄影,灯光控制的要求比常规镜头高很多。
我要的是观众在黑暗里看到烟涌出来的时候,那个画面本身就有一种压迫感——不是靠音乐,是靠近光。
光线只照亮烟雾的边缘,中间保持黑暗。观众看到的是一团正在吞噬出口的黑影,而不是一团被照亮的白烟。”
何家明拿起草图,凑到灯下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慢,像是在把每个字都掂过分量。
“隧道的自然光是单向的。白天拍,隧道口外的光太强,烟雾会过曝。
晚上拍,隧道里必须打灯,但灯光如果太均匀,阴影感就出不来。”
他把草图放下,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笔记本翻了几页,“去年我在清水湾拍一场夜戏,试过一种办法。
可以在隧道口架一面四乘四的反光板,把隧道里打出去的灯光反射回来,只照亮烟雾最外面那一层的轮廓。中间的烟雾不补光,靠隧道本身的黑暗吃掉它。出来的效果就是你说的——一团黑影涌出来,边缘是亮的,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就用这个方案试试看。”关山月说。然后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我真拍出来我要的效果,这条隧道会成为《终极任务》最著名的镜头。”
何家明看了他一眼。“你这么确定?”
“我确定。”关山月说,没有解释为什么。
他当然不能解释说他在上一世看过不少这样精彩的类似镜头,知道这样的镜头会被影评人反复提及,被很多大片反复使用。已经充分证明了它的经典。
何家明没有再问。他把图纸卷起来放进一个硬纸筒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关山月。
“这是我需要的灯光设备清单。两盏一万瓦的聚光灯,四盏五千瓦的散光灯,一组配套的减光片。另外我需要提前去隧道场地测光,至少提前一周。你们场地确定了之后立刻通知我。”
关山月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分。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十二个小时,但这一天还没完。他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从何家明的工作室出来,他在街边的电话亭里又打了一个电话。这一次是打给嘉禾制片部的一个熟人,姓林,负责海外发行数据的整理和分析工作。
他们约了八点半在尖沙咀的一家茶餐厅见面,关山月需要那些数据——不是用来填充报表,是用来在下周三的会议上,让那些坐在地球对面办公室里的人看到那些数字的瞬间就做出决定的“开罐器”。
数据本身不会说话,但好的数据一旦遇见好的讲述者,就能让赌注看起来不像赌注,而像算术题。
茶餐厅在一条小巷的尽头,门口挂着的招牌已经被油烟熏得看不清字,但里面的座位几乎全满。
关山月到的时候,林生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面前摆着一杯冻柠茶和一份摊开的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