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仔细的想了一下，把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才认真的说：“摄影机在你前方偏左，大约三十度夹角。跟你的运动轴线保持一个恒定的偏移。”
关山月边说，边用手指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画了一条虚拟的线，“你往右摔的时候，摄影机会跟着你往右摇，但始终保持那个三十度夹角，所以你的脸始终在画面的右三分之一位置。
你翻滚的时候，摄影机会往下压——离地面大概一尺——你的身体从画面上方滚过，观众的视线跟着你从左往右移动。
然后你起身拔枪的那一刻，摄影机正好回到正常机位高度，你的脸在画面正中央，枪口在画面左下方。
观众看到的不是动作的分解，是动作的全部。从头到尾，没有一帧让他们出戏的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李连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一个人在心里已经把所有的利弊都过了一遍，然后选择不再犹豫。
“关导，这个镜头我想拍。如果真能拍出来，像你描述的这种效果，我能想象到他有多精彩。所以，我想拍。”
不是“我考虑一下”，不是“跟子明商量商量”。是直截了当，非常肯定的“我想拍”。
这三个字从一个刚成立工作室、手里攥着好几部片约、每一次选择都可能影响未来十年命运的演员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合同都重。
关山月没有立刻回答。他让那三个字在电话线里多停留了一秒，像让一颗钉子钉进去之后再多敲一下，确保它吃住了木头。
“周五下午三点，青鸟电影，这部电影的动作设计图会摆出来。你也过来看看。”关山月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只等时间到了就会自然发生的事情，“不是正式会议，就是先碰一下。到时候徐克导演可能也会过来，他对动作戏有一些想法，我觉得你听了会感兴趣。”
“我一定到。”李连杰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关导，谢谢你把排练的事想得这么细。三寸的垫子都考虑到了，我会记住。”
电话挂断了。
关山月把话筒放回电话机上，手掌撑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话筒上那个余温正在散去的塑料壳上。
电话亭里的空气闷热，带着一股汗水和旧报纸混合的气味。外面街上的车越来越多，下班高峰期已经开始了，车辆经过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被电话亭的玻璃门挡在外面，变成一种闷闷的背景噪音。
他睁开眼睛，推开门，走进街上的湿热空气里。便利店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在人行道上，冷色调的荧光灯把门口那块地面照得发白。
他走进去，在货架上拿了一个面包和一盒维他奶，站在收银台旁边吃完了。
面包是菠萝包，中间的黄油已经半融化，甜味和咸味混在一起。他吃得很快，不是因为饿——虽然确实饿了——而是因为他还有下一个地方要去，需要快速的补充一下体力。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维他奶的盒子扔进垃圾桶，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二十五分。
摄影指导的工作室在尖沙咀，这个时间过去，不堵车的话大概二十分钟。堵车的话，四十分钟。
他从便利店出来，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尖沙咀的地址，然后靠在后座上，把那架直升机的粗模从报纸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车窗外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来了。弥敦道两侧的招牌从车窗外掠过，一层叠一层，像是这座城市在夜色里换上的另一套骨骼。
他忽然想起之前跟徐克说过的话——“香江独有的城市肌理，狭窄的街道，高密度的建筑，从上往下看是一层一层的招牌和天线。好莱坞想拍这个，他们得搭景。我们出门右转，旺角街头的每一寸都是现成的。”
他在心里想的还有更多，但是当时并没有说出来。
而这些恰恰就是香江电影能在马上就要到来的九十年代，拥有属于自己独特地位的真正秘密武器——不是我们更努力，不是我们更能熬，不是我们的动作指导比好莱坞更好。
这些东西好莱坞都有。
但有一件东西他们没有，那就是香江本身。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天然的片场，没有任何一个好莱坞制片厂能复制它的密度、它的光影、它在地理和历史上被挤压出的所有褶皱。
而且这里处处都涌动着一种香江独特的精神，这才是香江电影真正值钱的地方。
出租车在尖沙咀的一条窄街上停下来，关山月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摄影指导的工作室在一栋旧楼的二楼，楼下是一间卖摄影器材的店铺，橱窗里摆着几台旧款的阿莱摄影机和一套斯坦尼康稳定器。他推开楼道的门，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到了二楼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洗到发白的T恤，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他叫何家明，是香江最好的摄影指导之一，高票房的好电影拍了20多部，包括那部以光影对比著称的《龙门客栈》。
关山月还没有跟他合作过，但是，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对他进行了了解，知道他的脾气——话不多，不好打交道。但是，一旦互相认可，愿意开口，句句都是干货。
“关生，进来。”何家明侧身让他进门，没有多余的寒暄。工作室不大，墙上挂满了剧照和灯光设计图，一张大桌子上铺满了分镜脚本和场地照片，角落里摆着一台十六毫米摄影机，旁边是一套拆开的斯坦尼康背心，零件散了一地。
“你在修斯坦尼康？”关山月问。
“不是修，是改。”何家明走到那张大桌子前，拿起一张图纸递给他，“你下午让人送过来的动作分解图我看过了。从摩托车撞碎玻璃到翻滚拔枪，一个镜头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