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绕着模型琢磨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些关切的问:“升力够不够?”
“够。我算过了,八磅的重量,旋翼转速上去之后升力至少有十二磅。但你要的不是它真的飞起来,对吧?”李师傅看了他一眼。
“对。天台起飞的镜头,大部分是横向移动,不需要真的升空。只要它能在轨道上滑行,旋翼转起来就行。”
“那更简单。我建议做两套方案。”李师傅把美工刀放下,从桌上翻出一张草图,“第一套,在天台地面铺一条隐形轨道,用钢丝牵引,模型在轨道上滑行,速度可以精确控制。这个最稳。
第二套,如果拍摄角度需要直升机离地,我用钓鱼线从上层结构吊下来,钢丝直径零点二毫米,镜头前完全看不到。”
关山月拿起那个粗模,放在灯下转了一个角度。机身的比例是对的,但窗户太小。
“窗户要加大。”他把模型放回桌上,“摄影机从对面楼的窗框拍进来的时候,光线要穿过直升机的窗户。窗户太小的话,玻璃反光的面积不够,直升机在画面里就只是一个黑影。”
李师傅拿起铅笔在草图上改了几笔。“加大没问题,但结构强度会降一点。我加一条横梁在窗框内侧,不影响光线,但能撑住机身的刚性。”
“另外还有一个东西需要你做。”关山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新的手绘草图,放在工作台上,“旋翼桨叶的末端要装几个LED灯泡,红色,能在遥控端控制开关。尺寸尽量小,但亮度要够。”
李师傅拿起草图看了一会儿,抬头的时候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装灯泡不麻烦。但你要这个做什么?直升机在天台上起飞的时候,旋翼上的灯——”
“不是为了起飞那场戏。是为了隧道口那场戏。”关山月指着草图上的隧道剖面图,“隧道口的镜头里,直升机本身不出现。观众看到的是烟雾从隧道口涌出来,然后是几个红色的光点在烟雾里旋转。
这些光点就是旋翼末端的灯。灯的旋转半径和速度,跟真正的直升机旋翼完全一致。观众看到旋转的光点,会在大脑里自动补全整架直升机。”
李师傅安静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的笑,是一个手艺人在另一个手艺人身上看到同类时才会露出的笑。
“这个设计是谁想出来的?”
“我。”
“你不是导演吗?”
“我这个导演也可以是手艺人。”关山月把草图留在工作台上,“粗模我今晚拿走,明天开始做精细版。两套方案都做,天台轨道和吊线系统都要。预算方面,你这边数字出来之后发给我,我跟财务确认。不过有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用一种比刚才更认真的语气。
“这个模型在拍摄完成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看到成品。不是信不过你的人,是这种技术在香江片里还没用过。如果提前走漏了风声,别的剧组会把同样的方案抄走。
我要的是等《终极任务》上映的时候,观众看到那个画面,以为我们真的借到了一架直升机在九龙城寨边上飞。”
李师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在这行做了二十年,给无数剧组做过道具和模型,他知道规矩。
关山月把那个粗模用报纸包好,夹在腋下,走出模型公司。走廊里已经很暗了,声控灯坏了两盏,只有尽头那盏还在亮。他走到电梯间,按了下行键,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感觉到一天的疲劳终于找到了他。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四十分,开了两个小时的剧本会议,说服了徐克和董玮,确定了拍摄方案,去了荃湾看排练场地,赶在最后一分钟见到了模型师傅。
他的腿是酸的,他的嗓子是干的,他中午没吃饭。但他怀里抱着的那个粗模,是一架还不存在的直升机的第一个实体化身。那个粗模的木屑隔着报纸扎着他的手腕,有一点痒,但他没有换手。
关山月从模型公司出来,在街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路灯下喝了两口。那个用报纸包好的直升机粗模夹在腋下,木屑的气味还没有散尽。他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十五分。
他把水瓶放在垃圾桶盖上,走到公用电话亭旁边,从公文包里翻出那本活页通讯录。翻到记着电话号码的那一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那个名字后面用括号写着一行小字:“正东电影工作室。”
李连杰刚刚成立了自己的个人工作室。这件事在香江电影圈里不算新闻,但也没有引起特别大的震动。
大部分人的反应是“又一个演员想自己做老板”,客气一点的会说祝他成功,不客气的则直接在背后说那小子太心急,拍了几部戏就想自立门户,迟早撞墙。
这一年的李连杰正是风头最劲的时候。但所有人都知道,功夫明星的黄金期不知道有多少年——可能是十年,也可能只有三年。他的身价在涨,找他的剧本在堆,很多电影公司都想用长约锁住他,永盛开出了更高的价码,而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第三条路:自己开工作室,自己选剧本,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正东电影工作室的办公室租在观塘一栋工业大厦的七楼,隔壁是一家做印刷的小厂。
历史的惯性还在起作用,蔡子明终于还是跟李连杰搅和到了一起。他们两个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两个人的关系进展的很快,铁得像焊在一起的钢筋。
蔡子明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他说话直,脾气硬,有时候得罪人。但他有一个优点——他真心相信李连杰不只是个功夫明星。他相信李连杰可以成为比肩李小龙的国际巨星。
从这一点来说,他和李连杰能从相识到关系莫逆,进展这么快,也是可以理解的。李连杰本来就是一个心思敏感的人,在强大的自信之下,隐藏着隐隐约约的自卑现在有蔡子明如此的相信推崇他,关系能不好吗?
关山月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对面传来的声音中气很足,语速快,带着一种天然的警觉感,但底色是敞亮的——那种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见惯了各色人等之后才会有的敞亮。不是天真,是筛选过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