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盗版带的小贩感觉到了关山月的目光，抬起头，以为来了生意，拿起那盒录影带朝他晃了晃：“靓仔，新到的，画质清晰，五蚊一盒。”
关山月摇了摇头，正想坐出租车，却看到，出租车的人太多，每个人都在争先恐后，干脆转身走进地铁站。
闸机口的乘客不多，他把八达通拍在感应器上，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站台上，往观塘方向的列车刚刚进站，车门打开，涌出一股混合了空调冷气和金属摩擦气味的风。
他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腿上，从侧袋里抽出那本《电影双周刊》，翻到刚才那篇文章的下一页。
那篇文章的结尾提到了一个观点：香江电影要真正打入国际市场，不能只靠功夫片。
功夫片是敲门砖，但敲开门之后，你手里得有其他东西可以摆进去。
文章的作者列举了几个“可能的方向”——警匪片、枪战片、灾难片——然后下了一个判断：香江最擅长的警匪片，放到国际市场上，会面临一个“尺度天花板”。因为好莱坞的警匪片已经把爆炸、追车、枪战场面做到了极致，香江片在这些方面没有成本优势。
关山月看完最后一行，把杂志合上。
尺度天花板。这个判断本身没错，但它的前提错了。前提是“香江片在爆炸、追车、枪战场面上跟好莱坞正面竞争”。但如果你的思路是不正面竞争呢？如果你的优势不在规模而在密度呢？如果香江的城市肌理本身就是一个好莱坞永远无法复制的特效镜头呢？
他把杂志放回侧袋，闭上眼睛，让地铁的晃动把自己带入一个半睡眠的状态。他知道从九龙塘到观塘只有七站路，大约十二分钟。这十二分钟是他今天剩下的唯一一段可以什么都不做的时间。
在这之后，他要去荃湾看那个空置的货仓，确认排练场地的尺寸和承重条件。要去模型公司跟负责人确认直升机模型的制作进度和预算。要给李连杰的助理打电话，确认排练档期。要跟摄影指导约时间，提前沟通那个长镜头的技术难点。
每件事都必须在接下来的几天内完成。
地铁在隧道里的噪音从两侧压过来，又退下去，像是某种液体在耳膜上反复冲刷。关山月在晃动中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鬓角没有一根白发，眼角也没有皱纹。这具身体还不到三十岁。但它里面装着的东西，已经经历过一整个时代的起落。
他仔细分析着《终极任务》这个项目的风险点。
他认为自己搞出来的这个版本《终极任务》一定要避免出现一个致命的问题。
也就是一定不能在叙事节奏上完全照搬了好莱坞的三幕结构，却忽略了好莱坞三幕结构的基础是九十分钟的注意力经济。
而香江观众的注意力曲线跟美国观众完全不同。香江观众习惯了高密度的信息输入——徐克式的一秒三个镜头、成龙式的长镜头动作场面、周星驰式的连续笑点——他们的耐心比美国观众短得多。
所以，哪怕为了兼顾欧美市场，这一次要拍的《终极任务》，如果不能注意到，这些也一定会很快就被观众抛弃。关山月暗暗提醒自己，开场的文戏一定要注意，不能拖的太久。
关山月从公文包里拿出原来的剧本草稿，仔细的盘算开场十五分钟的戏份，主角和妻子的对话、家庭生活的铺陈、日常场景的堆叠——这些东西在美国电影里是必要的叙事积累，但在香江观众的眼里，有可能就是节奏拖沓的证据……
然后摩托车冲进商场的那场戏来了。
这是整部电影第一次节奏的改变……，关山月反复权衡以后觉得这个时刻来得太晚了。前面十五分钟里流失的注意力，不是一场摩托车戏就能拽回来的。
所以，他决定要把那个时刻提前。
不是用爆炸开场，不是用枪战开场。是用一个影子。一个扫过车顶的影子，一个还没有露出真身的威胁，一个在三秒钟之内告诉观众“你们等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要大”的承诺。
然后从那个影子开始，整部电影的文戏和武戏不再是前后排列的关系，而是像两条绳子拧在一起——每一段文戏都在为下一场武戏积蓄重量，每一场武戏都在释放上一段文戏积蓄的能量。
越来越觉得这样处理，能够兼顾欧美观众和香江观众的共同观影口味的需要。
他在脑子里把那个开场重新过了一遍。
影片开始。黑屏。螺旋桨的声音从远到近，从低到高。画面亮起来，不是全亮，是那种旧台灯的暖黄色，照着一排泊在路边的汽车的车顶。
摄影机是静止的，但画面不是静止的——因为有影子在上面移动。
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影子，从画面左侧的深色轿车的车顶一路扫过去，扫过浅色的面包车，扫过红色的出租车，最后停在一辆白色的丰田皇冠上。
影子停住的那一秒，观众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然后画面切到车内，主角坐在驾驶座上，收音机里播着午夜的新闻，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没有倒吸一口气，没有瞪大眼睛，只是用一种很轻、很慢的方式，把档位从空档推到了一档。然后他踩下了油门。
这段开场，时长不超过四十秒。没有一句台词，没有一个人露面，没有一架直升机出现在画面上。
但每一个观众都会在那四十秒里完成一个心理过程：从困惑，到猜测，到确认，到恐惧。
他们会在自己的大脑里把那个影子变成一架直升机。他们会在那个影子停在白色丰田车顶上的时候，开始为主角担心。而主角还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是他在会议上说的那句话的真正含义——“观众的大脑会替我们完成剩下的八十块。”
地铁的广播响了，观塘站到了。关山月睁开眼睛，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出车厢。站台上的时钟指向三点十五分。他还有四十五分钟赶到荃湾。
荃湾那个空置的货仓在工业区的最深处，紧挨着一排停业的五金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