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从地铁站出来，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地址报给司机。
司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伯，听到地址之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搞工程的。关山月说不是，是拍电影的。司机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在下个路口拐弯的时候顺便说起他年轻的时候在邵氏片场做过一年场务，后来觉得太辛苦就不做了。
“拍电影的人都很能熬。”司机说，语气像是在夸，又像是在感慨。
关山月没有接话。他看着车窗外面，荃湾的街景从密集的住宅楼逐渐变成低矮的工业建筑，工厂的烟囱和货仓的铁皮屋顶挤在一起，像是在一场漫长的无人注视中互相倚靠着慢慢生锈。
八十年代末的荃湾，是香江制造业最后的阵地之一，那些厂房现在还在运转，但再过几年它们就会被清拆，腾出空地，盖上新的住宅楼。总督在台上的时候，香江的未来被写进了不可更改的日程表。没有人知道那一天之后会发生什么。
最近两年，香江在飞速的发生着变化。方方面面，都处于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氛之中。如果只从电影方面来说，其实观众的口味已经在悄无声息的发生着变化。
最明显的体现就是好莱坞大片的影响力越来越大，票房越来越高而香江本地的电影份额正在被飞速的压缩。
所以，刚才关山月考虑的那些香江观众观影的习惯，其实也已经发生了很多变化。这些都要充分的考虑到新电影筹备中，把方方面面都要提前策划好，才能保证最后出来的电影能够让观众喜欢看，有高票房。
出租车在货仓门口停下。关山月付了车费，下车的时候注意到仓库门是虚掩的，有一道手掌宽的门缝，里面亮着灯。他推开门，一股混合了铁锈、灰尘和旧木料的气味扑鼻而来。
货仓的挑高大概有两层楼，水泥地面上画满了各种颜色的标线——那是之前的租户留下的，用来划分货物堆放区。
他步测了一下，从入口到最里面的墙壁大约是四十米，宽度接近二十米。足够铺一条模拟商场走道的动线。天花板上挂着几盏老式的工矿灯，光线很硬，投下来的影子边界清晰。
他走到仓库中央，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地面。水泥地面粗糙但平整，没有明显的裂缝或凸起。
这种地面适合铺防护垫。他在脑子里把动线排了一遍：从仓库左侧的入口作为“商场玻璃幕墙”的位置，向右延伸大约十五米，在中间设置两个转弯点，模拟商场内部通道的转折。
转弯之后是一个开阔区域，用来安排主角摔落和翻滚的位置。最后是一段直道，用来完成拔枪射击的动作。
他在仓库里来回走了三遍，用脚步丈量每一个关键节点的间距，然后用公文包里翻出来的粉笔在地面上做了六个标记。
第一标记，冲击点——摩托车撞碎玻璃幕墙的位置。
第二标记，失控区——摩托车撞碎玻璃之后冲向货架的第一段距离。
第三标记，撞击点——摩托车撞击商场内陈设的位置。
第四标记，摔落点——主角从摩托车上摔下来的位置。
第五标记，翻滚区——主角在地面上翻滚缓冲的空间，董玮画星号的地方。
第六标记，起身射击点——主角完成翻滚后单膝跪地拔枪的位置，镜头在这里拉近，从全景推到中景，最后定格在主角的脸上。
他把这六个标记从第一到第六重新走了一遍，确认间距适合李连杰的身高和动作幅度，然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新的动线图，把每个标记之间的时间和动作节奏标注在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下表。四点二十。模型公司那边五点半下班，他还有时间赶在关门前见到模型公司的负责人。他走出仓库，在门口的旧洗手池里冲了一下手上的灰，然后一路小跑到工业区入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模型公司在长沙湾一栋旧工业大厦的六楼。关山月赶到大厦门口的时候是五点十分，大厦电梯慢得像是在跟他开玩笑，每一层都要停一下，打开门，外面空无一人，再关上，继续往上。
他最终在五点二十三分站在了模型公司门前。接待处的小姐已经准备收工了，包包背在肩上，一只手已经放在灯的开关上。
关山月对她笑了一下。“不好意思，约了李师傅，耽误五分钟。”
接待小姐犹豫了一下，朝里面喊了一声。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男人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脸上沾着一小片木屑。
“关生，你再迟三分钟我就锁门了。”李师傅摘下老花镜，朝他招了招手，“进来吧。你要的那个东西，我做了个粗模给你看。”
关山月跟着他走进工作间。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材料的边角料——木块、铝片、塑料板、一卷一卷的玻璃纤维布。而在工作台正中央，一架直升机的粗模正对着他。
那个模型大约两尺长，机身用巴尔沙木做的骨架，外面覆了一层未上漆的树脂。旋翼部分还是独立组件，摆在机身旁边，主旋翼的翼展目测超过两尺半。
尾桨更小一些，但做得同样精细。模型还没有上漆，也没有细节装饰，但那架直升机的比例已经非常准确。
李师傅用美工刀的刀背敲了敲机身的侧面。“你要的美军休伊直升机。我查了资料，越战时期的机型，机身长度大约十二米多，旋翼直径十四米多。
按你要求的一比六比例，这个模型机身两尺多一点，旋翼展开三尺出头。
重量比我想的要轻，上完玻璃纤维和树脂之后大概八磅。
无线电遥控的话，要装两台引擎，一台主引擎控制旋翼，一台小引擎控制尾桨。尾桨的转速和主旋翼要匹配，不然飞起来会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