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边位？”
“你好，我是关山月。”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零点三秒——不是犹豫，是一个人在听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时大脑快速切换频道的那一瞬间。
然后蔡子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那种拔高不是客气，是被压住的兴奋不小心从嗓子里漏了出来。
“关导！哎呀，怎么是你——你亲自打电话过来？之前《终极任务》那个项目的事情，杰仔跟我说过，我这边一直在等消息，还以为要过几天才有动静。你等等，杰仔就在旁边，我让他直接跟你说——”
关山月笑了一下。蔡子明这个人，说话像是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一堆砸过来，但每一颗豆子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上一世蔡子明的人生在那个著名的停车场里戛然而止，没有来得及成为香江电影史上更重要的名字。但关山月记得这个人。记得他眼睛里那种光，那种相信香江功夫片可以走向世界的光。那种光不是钱堆出来的，是一个人在看到一条可以走的路时，眼睛里自己亮起来的东西。
他和蔡子明确实是最近才真正认识的——就在《终极任务》项目开始筹备之后，跟李连杰联系才知道，他还是跟蔡子明搭上了关系。
关山月觉得蔡子明对功夫片的国际市场有一套自己的见解，有些想法甚至跟关山月从后世带来的判断不谋而合。两个人都是那种认定了方向就不回头的人，所以对他这个人虽然有戒心，但是并没有太多负面印象。
电话那头传来交接话筒的窸窣声，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带着BJ口音，语气很稳，但稳里面藏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期待。
“关导，我是李连杰。”
关山月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把那个直升机粗模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听到李连杰声音的那一刻，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了一张脸——年轻、干净、眉骨很高，眼睛里有一种练武之人特有的定力。那不是杀气，是比杀气更难得的东西：专注。是一个人在数万小时的训练中把所有的杂念都筛掉之后剩下的东西。
“阿杰，《终极任务》的项目，之前跟你提过的。今天下午刚开完会，拍摄方案定下来了，排练场地也看好了，荃湾那边一个空置的货仓。排练从下个月三号开始。
武术指导和摄影组一起进组，前五天不带摄影机只排动作，后五天带摄影机跟拍。你这边最后四天到场就行。”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条信息之间留了一个很小的空隙，让对方有时间在脑子里把每一项都归位。跟李连杰说话不需要绕弯子——不是因为他听不懂弯子，而是因为他是练武的人，习惯直线。直线最短，直线最快。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关山月听到背景里蔡子明压低了声音在跟什么人说话，大概是在让旁边的人安静。
然后李连杰开口了，语气里有一种关山月很熟悉的认真——那种在问一个问题之前已经在脑子里把问题的所有分支都想了一遍的认真。
“关导，之前你说这部戏的核心是一场长镜头动作戏——就是从摩托车上摔下来到翻身拔枪，全程不切不剪。我回去想了一下，那个镜头里的摔法，是不是跟《中南海保镖》那几场不一样？
记得当时拍摄的时候，摔是用威亚吊着翻，观众的潜意识知道那不是真摔。但你说这场戏要‘实实在在摔在地上’，意思是完全不用威亚？”
关山月在心里点了点头。李连杰问的是摔法，但他真正关心的是银幕上的真实感。
这个人从十几岁开始就在镜头前打，他知道观众什么时候会信，什么时候不会信。威亚吊出来的动作再漂亮，观众的眼睛会在某个说不清的瞬间识别出那个动作缺少一种东西——重量。真实的身体撞击地面时产生的重量。那个重量不在肌肉里，在物理定律里。
“这次完全不用威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保护。”关山月说，“摔落区域铺设三寸厚的防护垫，垫子的颜色和商场地面一致，镜头里看不出来。
你摔下去的时候，动作本身是真实的——身体的重心转移、落地的角度、缓冲的节奏，这些全部是真的。防护垫只是让你不容易受伤。观众看到的是真实的重量转移，他们的大脑会认这笔账。我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他把“三寸厚的防护垫”这个细节放在最前面，是算好的。跟动作演员谈长镜头，第一个要解决的不是艺术问题，是安全问题。安全感是一切的底盘。底盘稳了，车才能快。
李连杰嗯了一声，那声“嗯”很短，但关山月听得出来，那不是一个敷衍的过渡音。那是一个人在电话那头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摄影机的位置呢？”李连杰接着问，“七十秒不切不剪，摄影机跟我的相对位置必须从头到尾保持在一个固定的角度范围内。
如果摄影机在我前面，我摔出去的时候脸会偏出画框，观众就只能看到后脑勺。如果摄影机在我侧面，起身拔枪的那个瞬间，枪口的指向和我的视线不在同一条轴线上，观众会觉得那个动作是排练过的，不是本能反应。”
关山月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李连杰问的不是“我帅不帅”，不是“会不会受伤”。他问的是摄影机位置和动作轴线的关系。
这是一个只有真正拍过动作戏、并且真正在乎银幕效果的演员才会问的问题。
大多数动作演员把身体交给武术指导，自己只管完成动作。但李连杰不是——他在完成动作的同时，脑子里还有一台摄影机在同步运转。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画面里的哪个位置最好看，他知道观众的眼球在画面的哪个象限移动，他知道动作轴线和视线轴线偏离超过十五度的时候观众的潜意识就会开始出戏。
这就叫天赋！所以他能成功，能出名，不只是功夫好。也不只是运气好，站在了时代的潮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