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也就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梅昭昭就清醒了。
她开始反思自己。
自己是不是鬼迷了心窍了,又或者被男色蒙蔽了双眼。
梅昭昭在被压着的姿势里艰难地转了转眼珠,试图找回一点身为合欢门圣女的气势。
不对吧。
勾引人的法门......按照道理来说,怎么看都是奴家更会一些吧?
梅昭昭哼哼唧唧的被压着。
她满脑子都是当时在合欢门的时候,对红裳真人口出的狂言。
我的衣裳可不是谁都能剥开的,起码得是个强得过分的男人......长安道人那么强的,这才能让本圣女丢了矜持骑上去。
好了。
现在一语成谶了。
梅昭昭咬着牙,小脚死死地蜷缩着,脚趾头都绞在了一起,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都压下去似的。
脑海中想的却是以后话不能乱说了。
万一又造孽了怎么办?
路长远的呼吸在她耳边起伏,让她打了个激灵,尾巴根都有些酥麻。
梅昭昭把脸往他衣襟里埋了埋,决定暂时装死。
反正丢人已经丢到家了,再丢一会儿也没什么。
可也不太久。
梅昭昭又打了个激灵,这回是她自己的身子在作怪。梅昭昭感觉四肢百骸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归位,像碎掉的水珠重新聚拢,又像散了的云雾终于凝实。
她的身躯彻底稳固下来了,五境总算圆满,一对狐狸耳朵蓦地出现在了她的脑袋上,还颤了颤。
可以变回狐狸了。
好耶......好在哪儿!
路长远的手掌按在她腰侧,不轻不重,顺手就往上捏了捏年糕。
“你轻点。”梅昭昭耳根发烫,嘴上却不饶人:“奴家又不比你家里那些小娘子,身经百战的,很......”
话音顿住。
她眨巴眨巴眼。
好像......也没有很痛诶。
她立刻来了兴致,眼睛亮了一瞬。
来劲了。
狐狸翻滚!
路长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道掀翻了。
梅昭昭趴在他身上,一对狐耳高高竖起,尾巴也从裙下探出来,得意洋洋地抚过路长远的腰。
“让奴家告诉你什么叫合欢门的厉害,哼哼哼!”
她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路长远的鼻尖,呼出的气息带着梅花酿的微醺甜意,眼波流转间尽是志在必得的狡黠,随后更是伸出粉润的舌,轻轻地扫过了路长远的鼻尖。
路长远一把捏住了她的尾巴,不顾其他,开始捏尾巴尖尖。
这只狐狸道行极高。
不知几千年,看来得用真本事降妖除魔!
路长远默不作声地用起了《大合欢阴阳诀》。
这狐狸当时介绍这法术时说,这法术可以让敌人闻风丧胆,一击即溃。
路长远倒是经常用此法欺负小仙子和月仙子,此刻也算是一报还一报,用在了该用的人身上。
梅昭昭腰一僵,只觉像是被人拿羽毛轻轻扫过了心尖。
“好你个坏男人,吃奴家的饭,还用饭来砸奴家!”
她立刻一软,眼尾的媚色更重,但她很不服气的也运转起了法门。
路长远也立刻觉得一僵,像是坠入了一团温热的云絮之中,随后被无数柔软的丝线轻轻缚住。
“奴家一生,不弱于人!”
梅昭昭露出了一个妖媚的笑容,二十多年学来的法门与方法尽数涌出脑海。
她今日就要和长安道人决高下。
正如此想着。
砰!
阳光照了进来,因为许久没见到阳光,梅昭昭不由得觉得有些刺眼。
风吹过肌肤,带起三两分寒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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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幼绾很快便寻到了有德镇的入口。
而越是靠近镇子,她内心的异样感就越重。
直至行于那槐树之前,她蓦地停住了脚步。
槐树很老,枝干虬结,树皮皲裂。
此刻有德镇的诡异气息尽数掩去,阳光暖暖的照了进来,将黑暗驱散,一切变得光明了起来。
这槐树的树冠撑开了一片浓荫,将午后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明明灭灭。
可苏幼绾的目光,却落在了树下那一小摊香灰上。
少女蹲下身,银发如瀑般从肩头滑落,几缕发丝险些触到那摊灰。
她抬手将它们拢到耳后,指尖悬在灰烬上方一寸处。
没有触碰。
好生沉重的命运交织感。
苏幼绾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仍旧从那灰烬上察觉到了浓重的命运气息。
婚书上的两人大约是已经纠缠在了一起,此生难以分开了。
槐树的叶子缓缓落下,苏幼绾接住了那一片落叶。
无脸女子说路公子已经被埋了。
而身体告诉她,路公子就被埋在这里。
在来的路上,苏幼绾思索了好一阵,却怎么都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本以为到了现场就能想明白了。
苏幼绾甚至猜测路长远被香火化成的诡女纠缠上了,都想着赶紧来救路长远,结果到了现在,发现那无脸女子说的竟是实话。
路长远真的就是单纯被埋了。
那为何会有......这种情绪?
做春梦了?
苏幼绾微微蹙起眉。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发上,少女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槐树的老枝在她头顶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着。
那就......挖人吧。
苏幼绾从未想到有一日竟然要把路长远挖出来。
泥土纷飞。
很快,一巨大的棺材就出现在了苏幼绾的面前,棺材之上红绳锁系,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此刻阳光一照,倒也没有了诡异的感觉。
苏幼绾正欲打开棺材,便听见棺材砰砰的响。
仿佛是有什么人被困在里面,死死的敲着棺材求救。
遇见危险了?
银发少女立刻一挥手,那些红绳拦腰而断,棺材板盖直接被掀开。
“呀!”
随后苏幼绾就瞧见了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狐狸耳朵的主人似是很好奇,因为她此番仰头并未撞在棺材板上,而是撞到了空气。
冷风吹来,梅昭昭打了个激灵,香汗顺着曼妙的曲线一点点滑下。
她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看见了苏幼绾冰冷的眼睛。
看......看得见奴家了?
因为路长远乱动,梅昭昭嘤咛了一声,不由得伸出手撑在了路长远的胸膛上。
喘息了好一阵子。
她这才贼兮兮地回过头看向苏幼绾:“那个......那个.......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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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
路长远穿好了衣裳,没说话。
苏幼绾却没功夫看他。
她提起那只蜷在角落里,已然变回原形的赤狐,两根手指捏着后颈皮,将梅昭昭拎到眼前。
“解释?”
银发少女的声音凉丝丝的,像三九天里化开的雪水。
梅昭昭四只爪子悬在半空,狐狸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无辜的表情:“什么解释?”
“你说呢?”
苏幼绾眯了眯眼,指尖一转,捏住了那条蓬松的赤色尾巴。
下一秒,梅昭昭的世界天旋地转。
“哎哎哎!”
梅昭昭被倒吊起来,狐狸脑袋朝下,尾巴根被苏幼绾捏在手里,整只狐,就这么被晃悠着,眼前的一切都在打转。
“那个.......”梅昭昭晕乎乎地伸出两只前爪,徒劳地在空中扒拉了两下:“氛围到了嘛,奴家也......也没有办法啊......”
“氛围?”苏幼绾晃得更厉害了。
“不是,呀!别晃啦!奴家要吐啦!”
梅昭昭感觉自己的狐狸脑子都要被晃成一团浆糊,眼前的银发少女变成了三个,又变成了五个,晃晃悠悠地叠在一起。
奴家做错了什么要被这么对待?
如果奴家没记错的话,奴家是来救人的吧!
她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驳两句,可被晃得七荤八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苏幼绾确实有些失态。
若是往日,她绝不会这般对待梅昭昭。
可方才......方才那场面......银发少女手指把衣角揉皱了又展平,展平了又揉皱。
她是慈航宫的弟子。
天生太上,慈悲为怀,清心寡欲。
梅昭昭被晃得七荤八素间,忽然福至心灵。
她想起之前在冥国的时候,苏幼绾似是无心地提了一句:“你在我后面来的,只能做小的。”
可现在......
等等。
梅昭昭努力让自己的狐狸眼对准焦距,透过晕眩的目光,她看见了苏幼绾不善的眼神和完美的身段。
诶。
这慈航宫的坏东西,好像还没吃上呢。
还是个雏儿。
梅昭昭的狐狸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当时在琉璃王朝,她好心好意说要教苏幼绾怎么勾引男人,结果这坏东西一脸清高地笑话她是个雏儿,不信她。
现在好了。
现在知道谁厉害了吧?
想着想着,梅昭昭竟笑出了声。
一只赤狐,被人捏着尾巴倒吊着,被人晃得头晕眼花,却笑得眯起眼睛,嘴角咧到耳根,整张狐狸脸上写满了鬼迷日眼四个字。
苏幼绾的动作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