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长远沉默了一瞬。
他未曾想到剑素愫会如此轻易地承认这个身份。
好似的确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正欲开口询问,却听剑素愫道:“姐姐我出生的时候,先天有缺,家里人便以定命之法,以换名为手段,替我存了一分阳气呢。”
无论男女,先天皆是阴阳平和之体,只是男子阳气多,女子阴气盛,可这并不代表男子没有阴气,女子没有阳气。
面前的女子却不是如此,她先天便不生阳气,这是极为严重的先天有缺。
“定命之法?”
剑素愫浮起一抹浅笑:“是呢,以名定命法。”
此法以名为载体,强行给剑素愫定下一抹阳气,让她得以活下来。
故而剑素愫的真名确是剑孤阳,而剑素愫这个名字,则更像是小名一类的称呼,并不占据女子本身的因果。
路长远道:“素姐姐怎得不早些与我说?”
剑素愫朝着路长远伸出手,路长远这便将剑素愫扶了起来。
“依远儿的性子,想必是不信姐姐我很厉害的,平日都把姐姐当病秧子瞧哩。”
她笑的时候,似乎连病气都淡了几分,苍白的脸颊上竟也浮起一层薄薄的绯色,像是谁用极淡的胭脂轻轻扫了一笔。
“也是,姐姐这副模样,说出去谁信呢。”
的确很难想象,剑法通神的大修士竟是如此模样。
路长远道:“我何时不信素姐姐了,素姐姐一向说什么,我便信什么的。”
面前的剑素愫虽然好似风一吹便要倒下,但的的确确是六境的修为。
虽不知为何剑素愫会出现在此地,而且还只是六境修为。
但......这倒是不重要。
反正也不是真的,真的剑孤阳在五千年前应该就没了。
“远儿?平日可不见你如此嘴甜,今日是怎得了,可是吃错药了。”
路长远一副想通了什么关节般:“只是突然想明白了,我的剑还是素姐姐教的,素姐姐怎么可能身子虚弱呢?”
剑素愫闻言,眉梢微扬,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变聪明了哩,可姐姐的确身体虚弱呀。”
强大和身体虚弱并无太大的关系,虽然这位剑仙先天有缺,身体虚弱,但这也不妨碍她一剑能将天砍个窟窿。
剑素愫侧过身来,斜斜倚着床柱,眼里的笑意又浓了几分,带着些许考究的意味:“姐姐教的剑,练得如何了?”
路长远下意识看向自己腰侧。
断念仍在。
“练会了,已经融会贯通了。”
“说大话!骗姐姐的话,小心姐姐等会教训你。”
剑素愫刮了一下路长远的鼻梁,动作自然得像做过许多回。
路长远只觉她的手有些凉,并不带有几分力度,反而是存有几分亲昵的意思。
“出去,让姐姐瞧瞧你练的如何了。”
路长远此刻已经确信,这剑素愫大约是因为他自己的经历,所以演化出来的。
他是这个故事的配角,而大鼎为了让这个故事真实,所以每个配角都是根据各人的经历演化的。
也算有趣。
路长远这便将剑素愫扶到了门外。
“来,让姐姐瞧瞧我们家远儿的剑法有何精进?”
路长远瞧着那笑,感觉有点怪怪的。
差不多的笑路长远却也见过,红衣剑仙有时候就会露出如此笑容,但红衣剑仙的笑和面前女子的笑到底有些许区别的。
红衣剑仙的笑里面只有宠溺,而面前女子的笑是威严中带着几分的宠溺,就仿佛是真的姐姐在瞧着弟弟一般......那嫁衣朝着自己的笑是什么笑?
路长远终止了胡思乱想。
随手抽出断念。
一剑西来!
悠扬的剑气一路而上,最后破空而去,天上的太阳折射着剑光,远方的云彩直接被炸开,露出了青色的天空。
虽然威力限制于境界,那份意却做不得假。
剑素愫眼里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很厉害呢,远儿。”
路长远收剑而立,却没有急着应声。
剑素愫从头到尾,都未曾对断念的出现露出半分意外。
记忆中的自己应该是从未有过这柄剑才对。
“远儿怎的突然开窍了,明明以前连门都入不了。”
一剑西来其实很难学。
因为这一剑太过于霸道,要有这斩杀一切的霸道之气才能修成,若非路长远重走红尘之前已将杀道修到了六境,许是连门槛都入不了的。
路长远似想到了什么,于是抬头看天。
天上的太阳光洁,没有丝毫记忆中那如墨如渊的黑色。
这是白域的太阳。
“看着天上的太阳,偶有所得罢了。”
路长远收回目光,语气平静:“素姐姐怎的一开始不告诉我,此剑的关键在于天上的太阳,而不是手中的剑。”
剑素愫偏过头低低地咳嗽了两声,脸上好不容易生出的些许红晕,这便又消散了去。
“自己悟到才是最好的,既然远儿已学会了剑,那姐姐也该带着远儿去见见其他人了。”
路长远顿了一下:“其他人?”
“嗯呢,既然远儿入门了,过些日子我便能带远儿去见见我的朋友了。”
剑素愫似是很喜欢今日的太阳,所以说话都暖了些:“恰好,姐姐也差不多得去伽蓝宗了,太阳......好温暖呢。”
今日的太阳并非是春末的暖阳,而是夏日暴躁的烈日,寻常人在太阳下走几步便会生汗,但在剑素愫这里,竟只是有些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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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幼绾清醒了过来。
说清醒或许并不确切,只是眼前的混白色骤然散开,世界重新有了轮廓。
被那片白光吞噬之后,她的视角便一直在攀升,拔地而起,越来越高。
此刻她立于天穹之上,俯瞰着脚下的大地,山川如掌纹般铺展,城池如棋盘般陈列。
这是梦中的视角。
她见过。
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试图侵入银发少女的识海,却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壁垒,无论如何都无法在她身上留下分毫痕迹,最后宛如泡沫般消散了去。
苏幼绾试着动了动,却发现身体像是被什么禁锢住了。
看不见的束缚从四面八方收紧,让银发少女无法挪动分毫,她被困在了这里。
风从身侧掠过,云在脚下流淌,万物都在流动,唯有她静止不动,像是被钉在了这片天空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怎得被挂在了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