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妾身想明白了,妾身与夫君乃夫妻一体,自当知无不言,不该有任何隐瞒。”
表明决心后,荀兰深吸一口气,正色道:
“其实父亲临终之前,曾留有遗言,叮嘱妾身务必要转告夫君,妾身觉得,现下该是告诉夫君的时候了。”
老丈人荀彧,还有遗言给自己?
边哲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笑容收起,忙问道:
“不知岳丈有何遗训给我?”
荀兰瞥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
“父亲他想劝说夫君,伐吴之战不可操之过急,能缓则缓,最好留给下一代去做。”
边哲神色一震,眼中陡然闪过一道诧异。
老丈人的夙愿,可是有生之年,能中兴汉室,再造太平盛世。
眼下蜀国已灭,大汉一统,天下太平只差灭吴一步之遥了。
荀彧竟然劝他不要灭吴?
还要把灭吴,把一统天下,拖到下一代?
边哲思绪飞转,急速思索着荀彧此言动机,蓦的心头一震。
“莫非,岳丈是担心兔死狗烹,故而要我养寇自重?”
边哲何等智计,顷刻间便推算出了老丈人的深层动机。
荀兰重重点头,无奈叹道:
“父亲他老人家,确实是这个意思,他说他这么做,乃是为了边氏和荀氏两族的未来。”
“妾身知陛下与夫君是君臣相知,肝胆相照,原本是不想向夫君坦白,只怕夫君以为父亲是挑拨陛下与夫君间的君臣信任。”
“只是妾身思来想去,不管夫君听过后会怎么想,也不该隐瞒夫君,故而才如实相告。”
听得妻子肺腑之言,边哲重新将她素手携起,笑道:
“兰儿你这话说的便生份了,岳丈是怎样的人,为夫再清楚不过,又怎会误解他是挑拨天子与为夫的君臣关系?”
“你能坦诚相告,亦是对为夫的信任,为夫心中欣慰的紧,更不可能责怪于你。”
听得此言,荀兰心下方安。
边哲重新端起茶碗,浅呷一口,却又道:
“只是陛下是什么为人,岳丈应该很清楚不过,纵然伐灭吴国,一统天下,断然也不会行兔死狗烹饪之事。”
“至于太子,他的胸襟气量,不亚于天子,岳丈也应该清楚。”
“他连两个兄弟都能容得下,还会容不下为夫这个为他保驾护航,扶他登上帝位的老师?”
边哲以绝对的自信,委婉的反驳了荀彧的担心。
他对老刘,自然有着绝对的信任。
曾经历史上,永安托孤之时,老刘可是对诸葛亮说出过“君可自取之”这样的话。
凭心而论,当时的诸葛亮功劳虽没有自己这般显赫,权力却达到了一手遮天,当真可以取刘禅而代之的地步。
毕竟当时季汉老一代功臣尽皆陨落,朝中已无人能制衡诸葛亮的权力。
而现下的自己,虽功盖天下,位极人臣,关羽张飞赵云却尚在,某种程度上对他还有制衡。
老刘连诸葛亮都能放心得下,还能对自己心生忌惮?
当初他也正是冲着老刘这份胸襟气量,方才前去投奔。
至于太子刘裕,气量心胸不亚于老刘。
自己与刘裕,还有师徒之情,扶助之恩,彼此间的关系乃亦师亦父亦臣。
边哲自然也有绝对的信心,将来刘裕上位之后,依旧会对自己推心置腹,绝对的信任。
这般考量之下,边哲自然是觉得,老丈人的担心是多余的了。
毕竟古往今来,杀功臣的天子是有,可不杀功臣的创业之君却是大多数。
荀兰叹了口气,说道:
“夫君的这些话,妾身自然也与父亲说过的。”
“可父亲却说,天子和太子于夫君有情义,自然不会猜忌夫君,更不会飞鸟尽而良弓藏。”
“可两代之后,三代四代君王呢,倘若夫君尚在,彼时的天子与夫君并无患难与共之情,还会记着夫君的功劳,还会记着他祖上与夫君的情份吗?”
“就怕在他们心中,情份早已淡泊,在他们的眼中,夫君仅仅只是一位权倾朝野,一念之间可决定立谁为君的权臣。”
“而彼时吴国已灭,天下已然一统,新天子已无需夫君为他镇社稷,伐伪吴,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对夫君,对我边氏和荀氏两族…”
荀兰话未言尽,抬眸深望向了边哲。
边哲脸上的自信却已褪色,眉头渐渐凝起,手中无意识的把玩起了茶碗。
不得不说,论智计和格局,老丈人荀彧不如自己。
论伴君之道,保全家族之道,揣摩帝心之道,却姜还是老的辣。
“岳丈的顾虑,不无道理呀。”
边哲站起身来,踱步于堂门,目光望向了皇宫方向。
“老刘和他儿子,跟我有过命的交情,有亦友亦师的情份,两人又皆是重情重义之人,我自然无需担心。”
“可老刘的孙子可是在温室里长大,不可能跟我有多少情份。”
“没有了情义加成,就凭老刘家政治怪物的基因…”
边哲喃喃自语,眉宇间终掠起了几分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