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我们也没有瞒着你的必要了。”
刘昌宇司令在自己面前的那叠文件之中翻了翻,便翻出一张纸,递给了江阳:“这便是我们之前发送给地球方向的信息了。”
江阳接过纸张,便看到上面的文字分成了几个部分。其中第一部分约有几行的样子,字数大约有100个。
他便明白,这第一部分应该就是那百分之百可以发送成功的字符了。
“最终能返回地球的飞船可能只有一艘,且可能丧失所有对外通讯能力与机动能力,有可能无法减速、无法表明自身身份、速度和坐标。
请地球方向结合我方舰队航速与坐标信息,务必提前筹划,在可能的空间和时间范围内做好大规模搜索准备。”
看完这段文字,江阳骤然抬头,看向刘昌宇司令等人的视线之中满是震惊。
他们没有向地球方向传达有关夸克亚稳态高能构型、空间充能机制、共振机制、比邻星系资料等关键重点信息,却将这样一段文字传递给了家乡的同胞们。
什么叫可能只有一艘?我们这么大的舰队,这么多飞船,这么多船员……
怎么可能只有一艘?!
面对江阳满是震惊的眼神,刘昌宇司令语气平缓:“江阳同志,我在舰队返航启程之时发表的那次讲话,其中,‘只要能有一艘飞船回到太阳系就是胜利’这句话,并不是在开玩笑。
我们是真的在以此为目标进行准备的。”
江阳陡然感觉到一阵无与伦比的荒谬。
自己在舰队之中的定位是什么?自己的作用是什么?当初自己为什么要抛弃地球上的安稳生活,加入新南门二舰队,参与这次冒险?
自己是想要把这支舰队,从地球带到比邻星系,然后再从比邻星系,把这支舰队带回去。
这就是自己在这支舰队之中的定位和意义所在。
为了这个使命,自己可以承受一次又一次死亡,一次又一次轮回。无论死亡多少次,都绝不放弃绝不妥协,每一次磨难,自己都要把最终的解决方案找出来,让舰队能继续前进。
用一个不太恰当的类比,自己更像是一名医生,新南门二舰队便是自己的患者。
自己这名医生尚且在想尽千方百计,手段用尽,也要对这患者继续治疗。结果这名患者却,却早就已经选择了放弃?
患者早就已经接受命运选择躺平,放弃了抗争的话,自己这名上蹿下跳,一直坚持到了现在的医生又算什么?
笑话?
“怪不得当初你们要瞒着我。”
江阳冷冷说道:“你们早就知道我不会同意这个方案。
你们在没有获得我授权同意的情况下,就擅自做出了这个决策并付诸执行,这是违反舰队手册的。
我现在有权独立组建舰队审判庭,把你们全都抓起来。”
张云海等人默然不语。刘昌宇司令神色仍旧平静。
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当然,江阳同志,你有这个权限。但有一个事实你要清楚。
你,救不了这支舰队。就算你重启时间循环,重启一千次,一万次,还是救不了这支舰队。
我们的方案,是唯一有希望让这次恒星际航行不白费,将所有关键信息送到地球去的方案。”
江阳冷冷道:“上一世我经历了一次毁灭,并且已经查明了灾难的根源。
我将关键节点之中的17个巧合记录了下来,这一世我们可以提前排除掉。将其解决掉后,上一世那因为连锁反应和巧合所造成的灾难便不会发生,我们的舰队便可以继续坚持下去。
之前我能以时间循环的方式拯救我们的舰队,这一次我同样可以。甚至下一次,下下次,我照样可以。”
这一次,刘昌宇不再说话,而是换做张云海院长做出了回应。
“救不了的。”
他似乎苍老了许多,声音之中也满是干涩嘶哑:“救不了的。
江阳同志,我之前说过了,我们并不认为是有某个可以暗中推动‘巧合’,甚至改变概率的未知存在导致了这次灾难。
我们有更简单,也更合理的、更符合我们现有认知的结论来解释这次灾难。”
他抬起头来,直视着江阳的眼睛:“有没有可能,我们的舰队已经到达极限,组成这支舰队的每一艘飞船,每一艘飞船之中的每一个系统,全都到达了极限,就像是已经衰弱到了极点的病人一样,根本承受不住一点风吹草动。
这个临界点已经到达,从此刻开始,任何一点轻微的外部扰动,都能让这个系统瞬间整体崩塌?
这个整体崩塌过程,外在表现可能是由一系列巧合组成。但从本质上来看,它其实并不是巧合。又或者说,就算此刻这个巧合不出现,也总是会有别的巧合出现。
就像是你上一世所调查出来的,机械16号船的过热故障,它确实是一次巧合,但这次巧合,背后却意味着工业系统的长期超负荷运转及材料老化、年久失修。
没有机械16号船过热故障这一巧合,也会有机械17号船、铸造6号船、工业5号船等等飞船的巧合;
你上一世调查出来的,充当了灾难关键质变节点的5号母船,压力罐失控爆炸,引发了后续一系列反应。这也确实是个巧合,但这个巧合背后意味着的,却是安监系统的全面失效,就算没有这个压力罐作为巧合,也总是会有别的巧合出现。
还有后面承担节点的67号综合船、种植船,等等等等,全都如此。
所以……”
张云海院长声音仍旧嘶哑,其中却满是坚定:“江阳同志,你明白了吗?
这一世我们固然可以排除掉那些关键节点,但在这之后还是会有其余的节点出现,我们仍旧阻挡不了灾难的降临。
不管我们怎么做,我们能排除的都只是表象而已。根源却是漫长太空航行中,基于自然老化和共振破坏而导致的性能降低。这一点,无法通过时间重启来改变。”
江阳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良久,他才喃喃道:“我还以为我们舰队的情况正在好转。”
“江阳同志,在几年前我们就已经察觉到了相关迹象。之后,我们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刘昌宇司令说道:“那时候舰队情况就已经很差了。除非进行一次全面检修,否则可能一年内就要出大乱子。
但我们根本无力进行符合技术手册需求的全面检修工程。
最终经过讨论,我们决定取巧。我们决定用临时手段来代替长期手段。
就像之前去程时,我们用硅胶保护套代替涡轮修复,用特种扎带代替焊接那样,先不管长期效应,先想办法把面前的难关度过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