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从人群中缓缓驶来。
不,与其说是“驶来”,不如说是被簇拥着前进。
马车通体漆黑,木质车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车帘边缘绣着一道暗金色的纹路。
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雪白,鬃毛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步伐稳健而从容。
它们显然训练有素,面对两侧拥挤的人群,连鼻孔喷出的气息都带着几分矜持。
马车前后,簇拥着十几名骑士。
他们的甲胄与城墙上那些守军截然不同。
同样是黑色,却更加轻便灵活,肩甲上镌刻着某种兽类的纹章,腰间悬挂的长剑剑鞘磨损得厉害,显然经历过无数场实战。
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疤,有人马鞍旁挂着几根不知什么生物的獠牙。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神情。
没有守军那种刻意的冷漠,没有贵族那种居高临下的倨傲。
他们笑着,有人朝两侧的人群挥手,有人低声交谈着什么,还有人大声吆喝着让前方的行人让路。
那吆喝声粗犷而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亲切感,仿佛归乡的游子朝着故乡的炊烟喊话。
“让让!都让让!”
为首那名骑士勒住缰绳,朝前方的人群挥了挥手。
“老朋友们回来了,给腾个地儿!”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有人认出了马车上那道暗金色的纹路,低声惊呼了一句,那声音很快便传开了,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是燃烬之刃!”
“就是那个…一个人清剿了霜风谷整个鹰身女妖巢穴的?”
“何止!上个月王国大道那窝巨魔,听说也是他带人解决的,那窝畜生盘踞在那里好几年了,多少商队遭了殃,几支佣兵团去讨伐都铩羽而归,结果他一个人就……”
“一个人?你听谁说的?明明是带着他那帮老兄弟一起干的。”
“那也够厉害了!那可是巨魔,之前那几支佣兵团,光装备就花了几千金币,结果连毛都没摸着几根。”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罗兰的耳廓微微动了动,那些零碎的言语便清晰地落入耳中。
霜风谷的鹰身女妖,王国大道的巨魔,东境森林的腐化树人,还有那条盘踞在灰岩矿脉深处的石化蜥蜴。
每一桩都被传得有鼻子有眼,每一个数字都在口口相传中被不断放大。
这不由得让罗兰对马车中的人,也就是所谓的“燃烬之刃”产生了些许好奇。
正当此时,或许是人群的呼声和热烈的气氛,马车的篷布被掀开。
从中走出一个挺拔的身影。
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所谓的“燃烬之刃”并非是一个看上去就战斗经验丰富、历经生死的中年冒险家,而是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出头。
他身量高挑,比周围那些骑士还要高出半个头。
一头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露出一张线条分明却还带着几分青涩的面孔。
身上的皮甲有些破旧,左肩的位置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爪撕开过,后来又草草缝补。
袖口和下摆也有多处磨损,露出里面暗色的内衬。
手臂上缠着绷带,隐约能看见渗出的血迹,脖颈处也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领口。
那些痕迹无声地诉说着他经历过的那些战斗,绝非儿戏。
可那张脸实在太年轻了。
年轻到与“燃烬之刃”这个名号,与那些被传颂的英雄事迹,怎么也挂不上钩。
人群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嘀咕声。
有人踮起脚尖想看得更清楚些,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还有几个方才还在高声夸赞的,此刻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罗兰窥清那位年轻人的外貌后,眉目微挑,眼中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讶。
“等等,那不是......”
而这位被称为“燃烬之刃”的英雄走出马车的第一件事,并非站直身体挥动双手与周围的围观人群互动。
他先是眯起眼,被阳光刺得微微侧过头,然后低头对着前方的骑兵开口。
那声音不大,带着几分羞赧,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
“柯恩大叔……”
他挠了挠头,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
“我不过是斩杀了些魔物而已,用不了这么大阵仗吧?”
柯恩,那名领头骑士闻言,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粗犷而洪亮,在城门前回荡,引得更多人朝这边张望。
“斩杀些魔物?”
他翻身下马,走到年轻人身侧,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那单薄的肩膀上,拍得年轻人一个趔趄。
“小子,你一个人挑了霜风谷的鹰身女妖巢穴,那可是盘踞了二十多年的老窝!还有......”
他掰着手指头数,越数声音越大,像是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
“这些事儿,随便拎出一件来,都够寻常冒险者吹一辈子的了!你小子倒好,轻描淡写一句‘斩杀些魔物’,就完事了?”
周围的骑士们纷纷附和,笑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
“就是就是!”
“伙计,你可不能这么谦虚!”
“再这么谦虚下去,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脸往哪儿搁?”
年轻人被围在中间,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那些笑声和话语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泥土。
柯恩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低了几分,却依旧洪亮得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抬起头来,小子,你现在可是‘燃烬之刃’了,是帝国人人传颂的英雄,堂堂正正地站着,别给你那些战利品丢人。”
年轻人咬了咬牙,努力挺直脊背。
可那目光却怎么也无法与周围那些热切的眼神对上,只能四处乱瞟。
掠过那些攒动的人头,掠过那些高举的手臂,掠过城墙上那些正往下张望的守军。
然后,他看见了高坡上那道身影。
那目光如同被什么力量牵引,骤然停住。
年轻人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张着嘴,方才那些羞赧、窘迫、不知所措,全都凝固在脸上,只剩下一片难以置信的空白。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
又揉了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