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环月城实在是太大了,要在这里搜寻两个人的踪迹,恐怕要花费不少时间。”
罗兰对此倒是能够理解。
这座城市的规模,在进入城门时他便已经窥见一斑。
因此他没有催促,只是轻笑一声。
“不急,你如今可是大忙人,慢慢找便是。”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让艾伦的脸又红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讪讪地挠着头。
罗兰没有继续逗他,目光转向窗外。
马车正沿着一条宽阔的街道前行,两侧的建筑比方才更加高大厚重。
街道上的人群依旧行色匆匆,但多了几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押送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沿着街边缓缓行进。
那些人手脚都戴着镣铐,低着头,看不清面容。有人踉跄了一下,便被身后的士兵推搡着继续向前。
罗兰的目光在那群人中扫过,没有看见特蕾莎和瓦妮莎的身影。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松开。
“那些就是刺杀烈阳王的人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随意的口吻。
“这一路上,我可是听说了不少相关的事情,烈阳王准备怎么处理这些人呢?”
艾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
“按照帝国的律法,刺杀王室是叛国罪,所有涉案者都要经过审判。”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可那目光却始终没有从窗外那些低垂的头颅上移开。
“审判会由枢机院主持,烈阳王陛下亲自裁决。有明确证据的,会被处以极刑,证据不足的,会继续关押审问,而那些…实在查不出什么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会送到矿场,或者边境军团,总之,不会再放出来了。”
马车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艾伦的目光随着那些身影移动,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月祭日之前,这些人就会被处理完。”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月祭日?”
“下个月十五,烈阳王陛下诞辰,也是帝国的建国庆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留着未愈的伤疤。
“枢机院要在那天之前,把这件事彻底了结,不能让刺杀陛下的阴影,笼罩到庆典上。”
罗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马车在宽阔的街道上缓缓前行,两侧的房屋越来越高大,巡逻的士兵也越来越多。
沉默了很久,艾伦忽然开口。
“鲁道夫先生…您觉得,这些人里,真的有那么多刺客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罗兰,又像是在问自己。
“抓了那么多人,浩浩荡荡从边境押回来,沿途还要经过那么多行省,我听说,光是在路上就死了不少。”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柯恩大叔说,真正的刺客早就跑了,抓回来的不过是些替罪羊,可我问枢机院的人,他们又说证据确凿……”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
“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那些被押回来的人里,有老人,有女人,还有半大的孩子,他们连剑都握不稳,怎么可能去刺杀烈阳王陛下?”
对于艾伦的问题,罗兰也无法回答。
毕竟他眼下对这件事情也一无所知。
那些被押送的人里,究竟有多少真正的刺客,有多少无辜的替罪羊,又有多少……
只是恰好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宽慰眼前的少年几句时,全身的血液,忽然开始涌动。
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如同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被投入了一枚碎石,涟漪从深处泛起,一层一层向外扩散。
不是恐惧,不是警觉,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本能的东西。
如同野兽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如同沉睡的血脉被某种力量轻轻叩响。
罗兰的视线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穿透车窗,越过那些行色匆匆的行人、低垂的头颅、沉默的护卫,落在了那行队伍的尾部。
那里有一辆马车。
不,与其说是马车,不如说是一座被轮子驮着的铁笼。
车厢通体漆黑,被厚实的篷布从头到尾严密遮盖,不透一丝缝隙。
篷布的边缘用铁箍死死固定,铁箍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芒。
马车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簇拥着全副武装的卫兵。
那些卫兵的甲胄比城门口的守军更加精良,胸甲上镌刻的魔法纹路也更加密集。
手中的武器不是寻常的铁剑,而是某种泛着银光的特殊合金,剑身上隐约可见细密的咒文流转。
而在卫兵的外围,还有一圈更加沉默的存在。
那些人身披深灰色的长袍,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他们彼此之间保持着均匀的间距,脚步无声,如同幽灵般飘浮在队伍两侧。
每当有风吹过,掀起他们的袍角,便能看见腰间悬挂着某种晶体。
那些晶体散发着微弱的荧光,颜色各异,却都蕴含着某种让人心悸的力量。
施法者。
而且是不计其数的施法者。
罗兰的双手陡然收紧。
那双惯常平静的黑眸中,此刻泛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愕然。
那辆马车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不是声音,不是气息,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共鸣。
如同两座相隔万里的山峰,在同一阵风中同时震颤。
他的血液在涌动。
他的血脉在低语。
他的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睁开眼。
巨龙。
龙族。
烈阳王阿斯塔禄……
罗兰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辆被重重封锁的马车,以及其上密密麻麻的符文,还有那些如临大敌的施法者。
他是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