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莎和瓦妮莎。”
埃利斯抬起头,直视烈阳王的双眼。
“她们加入我的团队时间不长,但从方才那些画面中,我没有看到任何与她们相关的、对帝国不利的影像,她们在这场战争中毫无疑点。”
他顿了顿,那双惯常冷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释放她们,可以确保她们的安全,而且以她们的实力,日后对抗那些种族时,也是不可多得的战力。”
还有一点埃利斯并没有提及。
范布伦。
那位圣武士平时儒雅随和,甚至有些古板。
但在方才的画面中,他看见其跪在废墟里嚎啕大哭,然后……
他疯了。
不是失去理智的那种疯,而是一种更加可怕的、将所有的愤怒与悲伤都化为杀戮的癫狂。
以前埃利斯可没发现,这位儒雅随和的圣武士,竟然会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若是瓦妮莎出了什么事,他恐怕会成为一场谁也无法控制的灾祸。
阿斯塔禄沉默了片刻。
“那两个人,我会让人放出来。”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
“还有别的吗?”
埃利斯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我需要的您的帮助,尽快前往幽暗地域......”
他的声音微微发紧。
“找一个人。”
“可以。”
还未等埃利斯说出要找的人姓名,阿斯塔禄便点头同意。
这倒不是这位人类王者因窥见了未来片段而病急乱投医,轻易相信眼前的年轻法师。
而是从这短暂的接触中,烈阳王发现了埃利斯其他才能。
坚韧的心性。
要知道,即便是他的灰衣枢机统领,那位在帝国阴影中运筹帷幄数十年、以铁腕与谋略著称的塞拉维·灰烬。
第一次窥见未来片段时,都未曾能在短时间内缓过神来,更遑论做出如此清晰有效的分析。
因此阿斯塔禄心中对埃利斯的评价,又悄然拔高了一个档次。
至于为何如此信任,原因其实很简单。
早在埃利斯踏入晚宴之前,他的底细便被阿斯塔禄查得清清楚楚。
那些在法师学院的日子,令人惊叹的天赋成就,以及与导师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乃至后来与学院高层理念相悖、最终黯然离去的前因后果,一字不漏地呈现在烈阳王的案头。
再结合这位年轻法师在晶石画面中反复出现的身影和表现......
阿斯塔禄相信,至少在那个名叫娜塔尼亚的女人彻底安全之前,他们处于同一战线。
而彻底安全……
烈阳王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至少在这场席卷整个大陆的战争停止之前,是没有可能的。
“去吧,埃利斯阁下。”
他抬起手,从桌上拿起一枚暗金色的令牌,递到埃利斯面前。
令牌正面刻着烈阳王的王冠徽记,背面则镌刻着一行小字。
“霜刃卫”。
“我会即刻下令,分配给你一队霜刃卫,他们人数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帝国最精锐的战士,足以应对大多数麻烦。”
“你可先行前往灰石堡释放您的友人,将他们安顿在城中,再行前往幽暗地域,寻找你想要找的人。”
埃利斯双手接过令牌,那金属的触感冰凉而沉重。他低下头,喉咙动了动。
“多谢…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郑重。
阿斯塔禄只是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从密室中走出时,夜色已深。
一队身披深灰色斗篷的战士安静地候在门外,见到埃利斯,齐齐躬身。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内敛的幽光,腰间悬挂的长剑剑鞘磨损得厉害。
那是经历过无数实战的痕迹。
领队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伤疤划过的面孔,朝埃利斯微微颔首。
埃利斯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便带着这支沉默的队伍,消失在环月城纵横交错的街巷中。
夜风从街角灌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那支沉默的队伍前方孤独地延伸。
年轻法师攥着暗金色的令牌,指节微微泛白。
鲁道夫。
鲁道夫。
该死的!
幽暗地域那么大,我该怎么找到这个混球?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在身后。
但那些念头却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着他。
如果找不到那个混球的话……
他停下脚步,闭了闭眼。
那些从晶石中窥见的画面又翻涌上来。
燃烧的环月城,倒下的娜塔尼亚,被撕成碎片的瓦妮莎,跪在废墟中嚎啕大哭的范布伦,还有特蕾莎那张倒在血泊中的、苍白的脸。
每一幅画面都像一柄淬了毒的匕首,一刀一刀剜着他仅存的理智。
若是找不到鲁道夫,那些画面中的一切,恐怕都会成真。
即便如今烈阳王通过晶石窥见了未来的片段,甚至提前做出了反制措施,但埃利斯却仍然没有半分心安。
零碎画面中的战争片段,可不是如此漫无目的的反制措施能够抵挡的,或许即便找到鲁道夫,可能也......
不。
埃利斯睁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冷得像是淬了冰。
至少...至少......
他应当能保护好娜塔尼亚,还有霍兰他们的安全,至于我......
埃利斯回想起未来画面中自己所展现的力量,原本沉静的眼神慢慢变的狠辣。
“呼......”
年轻法师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画面强行压回脑海深处。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先去灰石堡,释放特蕾莎和瓦妮莎。
然后汇合霍兰和范布伦,再行商讨。
做出决定后,他抬起手,朝身后的队伍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走。”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身后,那支沉默的队伍无声地跟了上来。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那些深灰色的斗篷镀上一层银白,如同从夜色中流淌而出的暗河,向着灰石堡的方向蜿蜒而去。
而与此同时,凭借着阿尔薇拉的指引,罗兰此时已经探寻到了瓦妮莎被关押的场所。
那是一片露天的开阔地,四面是高耸的石墙,墙头嵌着密密麻麻的侦测晶石。
月光从头顶洒落,将整片场地照得如同白昼。
但相较于灰石堡其他区域那种层层嵌套、密不透风的防护,这里的戒备算得上松懈。
这倒是意外之喜。
更让罗兰意外的,是特蕾莎也在其中。
不,准确说,是一大群人连同着瓦妮莎、特蕾莎被关押在一起。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色灰败,有的蜷缩在角落里,有的靠着墙根打盹,还有几个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她们大多是女性,年纪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不等,身上没有任何镣铐,甚至可以在那片开阔地中自由走动。
这模样,瞬间便推翻了“捕捉烈阳王刺杀凶手”这项事件是针对特蕾莎或是瓦妮莎的猜想。
“让我看看……”
罗兰藏匿在高处,借着辉月赋予的隐身能力,将身形完全融入月光之中,仔细探查着下方的安保措施。
守卫不多,只有两队士兵轮流巡逻,每队不过五六人。
墙头的侦测晶石虽然密集,却只覆盖了地面区域,对高空没有防备。
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施法者,气息也远不如灰石堡其他区域那般深沉。
以他眼下的实力,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带走两个人,不成问题。
罗兰心下稍安,身形无声地从高处滑落,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飘向瓦妮莎和特蕾莎所在的囚笼。
而此时瓦妮莎和特蕾莎正在低声交谈。
她们缩在角落里,与那些灰败的面孔格格不入。
瓦妮莎裹着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旧斗篷,紫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那双眼睛却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她凑到特蕾莎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
“特蕾莎姐姐,就像我刚才计划的那样,你我装作争吵,然后用尖石刺破我的喉咙,制造骚乱,吸引那些守卫的注意。”
她的语速很快,仿佛那些话语已经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
“到时我先前策反的其他女巫也会制造骚乱,吸引守卫注意,你再趁机夺取武器,击杀守卫。”
“我之前都观察过了,相比于其他地方,这里的守卫实在是松懈得很,到时候......”
特蕾莎皱紧眉头,打断了她。
“这个计划倒没什么问题,但是刺破喉咙……”
她顿了顿,眼眸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吧?”
瓦妮莎摇了摇头,那张小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必须这么做才行。”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观察过,这些混蛋家伙虽然关押我们,却并没有实施任何强制措施,甚至…格外在意我们的安全问题。”
“守卫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清点一次人数,送来的食物也比其他地方好得多,有人生病了还会叫医师来治。”
她抬起手,指向远处那几个靠在墙根的守卫。
“你看见没有?他们腰间的武器都上了锁,生怕走火伤到我们,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牢房,更像是...某种需要被小心呵护的东西,所以只要引发死亡事件,他们必定会短暂陷入动乱之中。”
特蕾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瓦妮莎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你放心吧,特蕾莎姐姐,我前不久获得了耶各的眷顾,耶各你知道吧?掌管死亡与终结的神祇。”
“我现在别说被刺破喉咙了,就算是被撕成碎片都能够重新复生。”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未来”那个在迷雾之地优雅、神秘的女巫截然不同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张扬。
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被高墙切割成方块的夜空。月光洒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啊…霍兰先生说得没错。”
她轻声赞叹,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慨。
“这些该死的神明,个个都这么强大,我为什么要只信奉他们中的一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