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辉帝国,环月城,密室之中。
此时房间内的卫兵已然全部退去,
就连那个将埃利斯引进来的施法者也不见了踪影。
偌大的房间之中,只剩下了烈阳王阿斯塔禄和埃利斯两人。
这是一个十分适合密谈和打探消息的时机,但埃利斯现在已经没有这个想法。
他只是怔怔地站在房间中心,望着眼前那枚悬浮的晶石,面上的神色不断变化。
惊讶、震惊、痛苦、懊恼。
这些纷杂的情绪让他那张冷峻的面庞像是一个被人打翻的调色盘。
不仅如此。
他原本低沉且富有磁性、喜好讥诮的嗓子,此刻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般,只能发出沙哑的嘶嘶声。
阿斯塔禄却没有因为埃利斯这幅模样而神色大变。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如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因为他第一次从灰衣枢机手中得到这枚晶石时,也是这般。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只是数息,又或许是几个世纪。
时间在埃利斯眼中已然失去了意义。
他只是看着晶石中那些残破的画面,不断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空气都挤压出去。
忽然他猛地用力甩了甩脑袋,踉跄地向后退去,强行让清醒的意识重新回归大脑。
“该死的!该死的!这是什么?幻术?精神攻击?”
埃利斯死死攥着手中的法杖,布满猩红血丝的双眸不断扫视四周,完全无视了身旁的阿斯塔禄,也忘记了此行的目的。
他只是拼命逸散着自己躁动的精神力,想要揭穿眼前的骗局。
没错,骗局!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
涉及灵魂、精神系的法术,向来是这位天才所不齿的。
在他看来,这种体系的法术,就跟吟游诗人掌握的那寥寥几项骗人的戏法一般可怜。
但凡是个正常的施法者,都很难被这种法术所迷惑。
他埃利斯自然也不例外。
但现在.......
埃利斯痛苦地闭上双眼。
他多么希望方才看到的一切是假的。
他看见晨辉帝国的城墙在燃烧,那些他曾经熟悉的街巷化为灰烬,那些他曾经擦肩而过的面孔在血泊中无声地倒下。
他看见矮人的战斧劈开人类士兵的甲胄,看见精灵的箭矢如雨般倾泻,看见兽人的咆哮震碎了一座又一座塔楼......
不,不是单方面的攻击。
是整个艾瑟隆大陆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各方种族互相攻伐,从北地的冰原到南方的沙漠,从东境的森林到西陲的山脉,无处不是战场,无处不是尸骸。
而以人类为主体的晨辉帝国,不过只是这场庞大战争中的沧海一粟。
但除了这些血腥宏大的场面外,埃利斯还看到了与这场堪称灭世战争相比起来分量狭小的画面碎片。
“娜塔尼亚老师…怎么会……”
那个总是穿着浅蓝色长袍的身影倒在废墟之中,长发散落在血泊里,那双淡褐色的眼眸永远地闭上了。
她的手中还握着一支折断的羽毛笔,身旁散落着几页被鲜血浸透的教案。
爱慕老师死亡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循环,让埃利斯几乎难以呼吸。
而除此之外.......
瓦妮莎被巨魔撕成了碎片,那张曾经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的小脸上,只剩下一片死寂。
范布伦疯了,那个沉默寡言、永远挺直脊背的圣武士,跪在废墟中嚎啕大哭,像一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霍兰失去了一条手臂,那条总是搭在他肩膀上、拍着胸脯说“放心,有霍兰大爷在”的手臂,只剩下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荡。
特蕾莎竟然也……
该死的。
如果鲁道夫知道的话……
对了!
仿佛发现了什么华点般,埃利斯骤然醒悟。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他早已被那位有些沉默寡言的团长的人格魅力所折服。
不为其他,只因为其所展现的真诚,让这位家族没落、没有亲人陪伴的天才法师,产生了一种“家”的归属感。
因此他再清楚不过,这位团长会为友人奋不顾身到何种地步。
这也是在不清楚罗兰的真实目的后,他仍然伴随其左右的原因。
且不提这场足以灭世的战争如何宏大,但友人遇到危险,鲁道夫居然没有出现?
“那个该死的混球在哪里?”
埃利斯仿佛重振了精神般,再度凑上前端详着晶石之中的画面。
罗兰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了。
在艾铎隆亲眼目睹罗兰的战斗场景之后,这位崇尚力量的年轻法师更是心服口服。
若是他在这里,怎么会任由这一切发生?
怎么会让娜塔尼亚倒下?
怎么会让瓦妮莎被撕碎?
怎么会让范布伦崩溃、霍兰断臂、特蕾莎.......
一定在的。
一定是他没有找到。
埃利斯瞪大眼睛,在那些破碎的画面中疯狂地搜寻。
残破的街道,燃烧的建筑,倒在血泊中的面孔。
他看见了无数人,无数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却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永远挺直脊背的身影。
他一定在的。
埃利斯将精神力探入晶石更深的地方。
那些画面碎片在他意识中疯狂旋转,如同被搅碎的镜面,割得他的精神伤痕累累。
疼痛从意识深处涌来。
不是那种被针刺的尖锐刺痛,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忍受的钝痛。
如同有人用砂纸在他灵魂上反复摩擦,将那些神经一根一根地碾碎。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那些画面碎片开始扭曲、变形、重叠。
眩晕如潮水般涌来。
埃利斯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便要跪倒在地。
可视野虽然消失,年轻法师的思绪却没有停下。
他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烈阳王阿斯塔禄为什么毫无顾忌,甚至堪称疯狂地抓捕那些在他看来无罪的人们。
不为其他,因为那些人都在画面中出现过。
他们中的一些人或许与晨辉帝国的存亡息息相关,或许无关。
但眼前的晶石所展现的零碎影像,就如同一本惜字如金记载历史的书籍。
能在其中出现的人们,定然有其意义。
宁可抓错,不可放过。
这或许就是阿斯塔禄内心中的想法。
“嘿!埃利斯阁下……”
思绪未曾完全停止,埃利斯便感觉自己向后仰躺的身体被一支厚实的臂膀稳稳接住。
随着大脑中的刺痛感渐渐平息,模糊的视野中逐渐浮现出烈阳王的面容。
阿斯塔禄看着怀中精神涣散的埃利斯,眉头微微皱起,眼眸中浮现出些许担忧之色。
没错,就是担忧。
事实上,外界对于这位人类王者的宣传有太多不实之处。
但唯有一点却并没有错。
烈阳王阿斯塔禄,分外惜才。
这也是他能从当时被称之为蛮荒之地的北地崛起,进而统一人类国度的根本缘由之一。
在这位人类王者看来,与其他种族相比,人类几乎没有任何优势。
唯一不算优点的优点,便是人口基数众多且繁育能力旺盛。
因此从中选拔人才,才是与其他种族抗衡的关键。
宣扬艾伦为晨辉帝国的英雄,便是佐证之一。
毕竟若是放在其他种族之中,一个只是清剿魔兽、拯救民众的无名小卒,可不值得大书特书。
而眼前的埃利斯,正处于阿斯塔禄对人才的评选标准之中。
且不提其早年时在法师学院创下的赫赫声名,就凭借他多次在神秘晶石中关于未来的零碎片段里反复出现,甚至掌握了堪称卓越的灵魂秘术。
仅此两点,便足以让阿斯塔禄自降身位招揽。
尤其是见到这位年轻的法师可以窥探神秘晶石这么久都没有陷入晕厥后,更是如此。
要知道凭借他眼下冠绝整片大陆的实力,也无法长时间窥探这枚晶石的奥秘。
因此人类王者并未责怪埃利斯方才的失礼,而是关怀地询问道。
“埃利斯阁下,您还好吧?”
“还…还好。”
埃利斯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从深渊中挣扎出来的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阿斯塔禄的手臂,踉跄着站稳身形。
那双惯常冷静的灰蓝色眼眸此刻布满血丝,却已经在重新凝聚焦距。
他闭上眼,强行将脑海中那些反复循环的画面驱散,再睁开时,眼眸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锐利。
“那么.....”
阿斯塔禄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庄重。
“方才那些画面,您已经看清楚了?关于这些...您有什么看法?”
埃利斯缓缓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零碎的、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的画面重新拼凑。
“首先,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却已经带上了一种沉稳。
“这场战争的规模,远超我的想象,不是晨辉帝国与某个种族的局部冲突,而是整个艾瑟隆大陆所有种族之间的大混战,至于时间......”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至多三年之后。”
“三年?”
阿斯塔禄的眉头微微一动。
“至多三年。”
埃利斯的语气笃定,却并不狂妄。
“画面中的环月城,比现在更加繁华,城墙上有几处新建的塔楼,那些是我去年才听说的工程,南城区的集市也比现在大了一圈,至少需要两三年的自然扩张才能达到那种规模。”
“而且画面中的士兵,甲胄样式与现在不同,据我所知,帝国每隔几年才会更换一次制式装备,那种新样式,至少还需要三到五年才会列装全军。”
阿斯塔禄听着,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示意埃利斯继续。
“其次......”
埃利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却更加郑重。
“陛下既然让我查看这枚晶石,想必你我之间,不必再有什么隐瞒,所以我斗胆请求...释放两个人。”
“哪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