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郑重其事地摘下头盔,跪在地上给韩承磕了头,扬起脖子来用亮晶晶的眼睛与韩承对视。
那眼神刺得韩承下意识地想撇过头去。
“承蒙将军搭救,属下才有今日。四场大战,卑职每阵必冲锋在前,幸赖天地庇佑,活到了今天,总算是能有个机会能到将军面前效命!
将军......唉,那些文绉绉的话我也不会说,就这么两句我都请文书帮我编好了,背了半天......总之趁着前面还没崩溃,卑职带着愿意留下的弟兄帮您挡着,您赶紧走吧!回魄魅城去!!”
韩承苦笑一声,早死一天,晚死一月,又有什么区别?能做的他自认都已经做完了,南阳叛军的声势已经大到无法忽视,那些朝廷里吃得脑满肠肥的文官武将怎么也掩盖不下来这件事了。
况且他起兵造反这件事,旁人不知道,卫西列省的镔龙昭明一定是懂的。他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也保证龙子们一定能听见了,愿赌服输,有什么死不得的?
跟那些咬牙切齿的叛将不同,他本就不是为了自己的野心反叛朝廷的。
“孩子啊,何必呢?”
韩承一巴掌拍在少年的肩上,走过他身边。【南阳王】伸手接过侍卫递来的长槊,现在他只求最后轰轰烈烈的一死而已,起码【南阳王】的将旗不能折在逃跑的路上。
这是韩承在整场战争里唯一一次为自己私心而战,他作为戎马一生的武人,决不允许敌人看轻了自己背后这面大旗。
“你们不过是被裹挟的兵卒,脱了盔甲,四散逃命去吧。经此一战后,各地衙门也该整顿吏治、安抚百姓,起码妙影、昭明两位龙子也该知道珍惜民力,与民休息了。
去吧!孩子,脱了这甲,逃命去吧!官府不会深究你们的过去,毕竟这不是对抗混沌大敌,杀太多的百姓谁来耕田做工?保不齐还能分上几亩地,一头牛,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韩承翻身上马,一位位【南阳锐士】已经朝他集结而来,准备随着自己的主公做最后一次冲锋了。
然而少年怒气勃发的声音拉住了他。
“将军以为我要报的是私人的救命之恩吗?!将军以为南阳军上上下下,都是些贪生怕死、忘恩负义之辈吗?!”
韩承愕然回首,只看见少年被愤怒涨红的一张脸。
“整个岩镔原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北地龙庭里只有韩大王心中装着百姓?岂止是我一个受过大王恩惠,受过大王的活命之恩?整个南阳军上下袍泽,不知有多少人要不是托身在大王麾下,受大王荫庇,早就被贪官污吏闹得家破人亡了!!
大王真当我们是为了等大王坐了龙庭,也跟着鸡犬升天?!?!咱们是为了报大王的活命之恩啊!!!否则我一个少年,都没及冠!我凭什么召唤同袍跟着我一起为大王效死?”
韩承竟然被一个半大的孩子呛得说不出话来,他下意识地环视周围,却在一位位沉默的【南阳锐士】眼中看到了与少年相同的目光。
理当如此啊!
见韩承一时语塞,少年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把夺过了【南阳王】的大旗。
“请大王忍一时之辱,重整军威,将我等黎民百姓之苦上呈天庭!!龙帝月后有灵,我等升斗小民,杜鹃啼血之鸣,唯有大王可以寄托了啊!!!”
如林的甲士竟然真的为少年让开了一条路,甚至不少人还自发地跟了上去,就像过去多少次跟着那面【南阳王】的大旗走上战场一样。
韩承、众多叛将,还有留在韩承身边拱卫主公的【南阳锐士】们,只能默默地注视着那个半大的身影高举着迎风招展的大旗朝着战场冲去。越来越多的士兵,甚至之前逃散的溃兵都重整阵型跟了上来,聚拢在那面庞大的旗帜之下。
他们依稀听得少年跑过身边时嘟囔的那句。
好像是“总算用的时候没背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