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瑶看了一眼跟上来的孟济民,指了指前面她的诊台:
“就在那边!”
众人看过去,只见是一个头发花白,皮肤黝黑,干瘦驼背的老人,大概有六七十岁的样子。
老人佝偻着背,整个人缩在卫生站硬邦邦的木椅子上,两只枯树枝似的手死死捂着肚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顺着黝黑粗糙、满是沟壑的脸颊往下滚,把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褂子前襟洇湿了一大片。
“没家属一起?”方言问道。
“都在地里忙,他一个人来的。”张瑶说道。
方言点点头,这时候他注意到老人家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翻卷的白皮,时不时地哆嗦一下,喉咙里压着细碎又压抑的痛哼,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每一次吸气,肚子里就跟着抽一下。
像是有钻心的疼顺着脊梁骨往上窜,逼得他整个人都往一起缩。
脚边还放着个磨破了边角的粗布袋子,里面露着两个干硬的麦饼,还有个装着半瓶凉白开的玻璃罐头瓶,看样子还是从麦地里直接赶过来的。
大概率是干活的时候感觉扛不住了才来的。
看到方言一行人走过来,老人咬着牙,两手撑着椅子边,挣扎着想站起来。
可刚一使劲,他“哎哟”一声,整个人又重重跌坐回椅子上,脸瞬间白得像张糙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大爷,您别动,坐着就好。”方言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老人的肩膀,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先稳住老人的情绪,“我是协和中医科的主任医师,我姓方,您跟我说说,肚子具体哪儿疼,怎么个疼法?”
“方……方主任?”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抓着方言的袖口就不肯放,手还在不停发抖,“我姓王,叫王满仓,今年六十八了……三天前就开始肚子胀、胃里顶得慌,过来这边检查,说是我天热吃坏了,给了两支藿香正气水,喝了也没见好……”
他喘了两口气,额头上又冒出来一层冷汗,继续说道:“地里麦子熟了,孩子们都忙不过来,我也没当回事,硬撑着下地割了两天麦子……结果昨天就不行了,两边肋叉子跟针扎似的疼,嘴里又苦又干,黏糊糊的总想吐痰,水都喝不进去,还拉不出屎,小便也少得可怜……今天早上起来,这疼直接窜到右边肚子下面了,一跳一跳的疼,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实在扛不住了,我才过来麻烦你们……”
话音刚落,他又捂着肚子闷哼了一声,身子疼得直打颤,嘴里反复念叨:“疼……疼得厉害……这肚子里跟有东西在踢我似的……”
方言眉头瞬间蹙了起来,先示意孟济民帮忙扶着老人到卫生站里间的诊床上。
然后他则是对着张瑶问道:
“当时就给了藿香正气水?”
张瑶一愣:
“啊对,林副主任的医案写着呢。”
说完方言跟着进了卫生站里面,这会儿老爷子已经躺好了。
方言自己先把双手搓得温热了,才俯身对着老人道:“大爷,我给您按按肚子,您要是疼得厉害,就直接说,别硬扛。”
老人咬着牙点了点头,两只手紧紧攥着床沿的木板,指节都捏得发白。
方言的手先轻轻落在老人的左腹,慢慢按压,老人只是皱了皱眉,还能勉强忍住。
可等他的手刚移到右下腹脐与髂前上棘连线的中外三分之一处,指尖刚往下一按,老人瞬间浑身一绷,猛地往床里缩,嗓子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哎!疼!疼死了!别按!别按!”
方言指尖立刻松开,就在抬手的瞬间,老人又是一声更凄厉的痛哼,浑身都蜷了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褂子——典型的反跳痛,再摸腹壁,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肌紧张,像块木板似的绷着。
孟济民这时候已经搭在老人的手腕诊脉了,方言也没去打扰他,对老孟的辨证手法,方言还是有信心的。
他干脆到了另外一只手边,让老爷子伸出手来他也同时诊脉。
另外还看了下他舌头,有齿痕苔薄白。
过了几分钟,老孟脸色就沉了下来,抬头和方言对视一眼,眼里满是凝重的说道:
“脉弦数,你那边呢?”
方言点点头说道:
“一样。”
“方主任,这……这是不是急性阑尾炎?”旁边的张瑶也反应过来了,脸瞬间白了几分,声音都带着点慌。
她刚毕业转正没一年,临床见的急腹症少,一开始只当是普通的暑湿肠胃病,这会儿看着老人典型的麦氏点压痛、反跳痛,才惊出一身冷汗,这要是再晚来半天,指不定就要出大事了。
方言皱起眉头说道:
“实热性腹痛,有胃脘胀满,两肋刺痛,嗳气,头热,一侧耳堵,病位最开始偏上,也就是湿热夹滞交阻胃及肝胆之络,但是后面转移到了右下腹,拒按,这是肠中湿热蕴积,气滞血瘀之象。”
“啊?啥意思?”张瑶一脸懵逼。
方言没急着解释,先对着老大爷说道:
“大爷,您别慌,我先给您扎两针,把疼止住,咱们再慢慢说。”
话音落,他已经从随身的针包里取出了海龙针,然后拿出酒精用棉签快速擦过穴位皮肤。
第一针先刺双侧阑尾穴,针尖入穴后行快速捻转泻法,强刺激催气;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依次刺入足三里、上巨虚,这两个是大肠腑的下合穴,专清肠中湿热瘀堵;再取天枢、右下腹阿是穴,平补平泻,疏通腹部气机;最后两针,分别刺入阳陵泉、太冲,清肝胆郁热,止两肋刺痛,再配内关穴和胃降逆,缓解嗳气呕恶。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十几秒,七根针已经稳稳扎在了对应穴位上。
海龙针轻轻捻转,每一次提插都精准对应着老人的呼吸,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功夫,老人紧绷的身子就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攥着床沿的手慢慢松开,喉咙里压抑的痛哼也停了,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也少了许多。
“不……不那么疼了……”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声音还有些发颤,“大夫,您这针……真是神了……刚才跟刀子剜似的疼,这会儿就剩点隐隐的坠着慌了……”
“大爷,您先歇着,别使劲,呼吸放平稳。”方言安抚了一句,转头看向一旁还愣着的孟济民,语速飞快地吩咐,“老孟,帮个忙,按大黄牡丹汤合大柴胡汤加减,生大黄后下,芒硝冲服,再加蒲公英、败酱草、金银花清解热毒,赤芍、桃仁活血化瘀,先熬出两碗急煎剂送过来!”
孟济民听完点头,应声就往卫生站的小药房跑,他太清楚了,这方子是治肠痈的经典方,专门针对眼下老人湿热蕴积、气滞血瘀、肉腐成脓的急症,既能通腑泄热,又能逐瘀止痛,正好和针灸配合,先稳住病情,防止炎症进一步扩散。
直到孟济民的脚步声消失在药房门口,张瑶还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诊床上的老人,又看看方言,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好意思再问。
方言看她这副样子,也没苛责,拉了张木椅子坐下,声音平和地开口,把刚才的辩证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
“我刚才说的话,拆开来你就懂了。大爷这病,最开始三天,就是天热暑湿重,加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剩饭,湿热和食滞堵在了脾胃里,所以才会肚子胀、胃里满、打嗝嗳气。这时候看着和普通的暑湿肠胃病一样,林副主任给开藿香正气水,思路不能说全错,但只对了一半。”
张瑶眼睛瞬间亮了,往前凑了半步,认真听着。
“藿香正气水是治什么的?治的是外感风寒、内伤湿滞,核心是‘寒’和‘湿’,药性偏温燥,用来发散风寒、化湿和胃。比如淋了雨、吹了冷风,又吃了凉东西,上吐下泻、肚子冷痛,用它才对症。”方言顿了顿,指了指诊床上的老人,“可大爷这病,坏就坏在他硬撑着下地割了两天麦子。”
“农忙高强度干活,本身就耗正气,天又热,出一身汗,正气更虚了。原本堵在脾胃里的湿热,不仅没散,反而顺着脏腑往里走,化了火、成了毒,这就是我说的‘湿热夹滞交阻胃及肝胆之络’。”
“脾胃堵了,肝胆的气机就顺不下去,郁在里面,就会两肋针扎似的疼;肝胆郁热顺着经络往上冲,就会口干口苦、发烧、耳朵发闷听不清;热气把身体里的水都烤干了,就会便秘、小便少、嘴唇干得起皮。这时候已经从最开始的寒湿,变成了实打实的实热证,再用温燥的藿香正气水,就等于往烧得旺的火上浇油,不仅压不住病,反而会让内热更重,病情进展得更快。”
张瑶瞬间恍然大悟,脸瞬间涨得通红,满是愧疚:“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明明都是暑天的肠胃病,怎么喝了藿香正气水反而越来越重了,是我们一开始就没辨清楚寒热,只看了表面症状……”
“不止如此。”方言的语气严肃了几分,指了指老人的右下腹,“到今天早上,疼痛从胃脘、两肋,转移到了右下腹,而且一碰就疼,抬手更疼,肚子硬得像木板,这就是病已经从脾胃肝胆,走到了肠子里,也就是我说的‘肠中湿热蕴积,气滞血瘀’。”
他抬眼看向张瑶,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西医的诊断:
“放在西医里,这就是急性化脓性阑尾炎,已经伴发了局限性腹膜炎。他现在的发烧、便秘、尿量减少,不光是热盛伤津,还有阑尾化脓引发的全身感染,再拖下去,阑尾一旦坏疽穿孔,脓液扩散到整个腹腔,就是全腹膜炎、感染性休克,会出人命的。”
“啊?!”张瑶脸瞬间白了,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手脚都有些发软,对着方言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不是,方主任这不对吧,急性阑尾炎啊!这不开刀???”
她人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