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着张瑶走到诊床旁,指着老人的腹部,一字一句地讲得明明白白:
“第一,我们先明确手术的红线。阑尾坏疽穿孔、弥漫性腹膜炎、感染性休克、梗阻性阑尾炎、反复发作的慢性阑尾炎急性发作,这些必须立刻开刀,半分都不能耽误,这是原则,我比你更清楚。但王大爷现在的情况,是急性化脓性阑尾炎伴局限性腹膜炎,炎症还局限在右下腹,没有扩散,没有高热不退,没有血压下降,没有板状腹全腹压痛,更没有肠梗阻,这就属于保守治疗的适应症,不是必须开刀。”
张瑶张了张嘴,还是有些犹豫:“可……可教科书里说,化脓性阑尾炎随时都有穿孔的风险,保守治疗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保守治疗,不是躺着等,是主动治疗,比手术的术前准备要求更高、监测更密。”方言的语气严肃了几分,“我刚才扎针,第一是解痉止痛,降低阑尾腔内的压力,从根源上减少穿孔的风险;第二是调动自身正气,抑制炎症扩散,稳住他的生命体征。我让孟大夫熬的大黄牡丹汤合大柴胡汤,也不是什么偏方,是治疗急腹症的经典方,从60年代开始,天津南开医院的吴咸中主任,就带着团队用这套方案,治好了几万例急性阑尾炎患者,有效率能到80%以上,卫生部早就发文在全国推广了,不是我自己瞎琢磨的。”
“这你可以回去查的。”
这话一出,张瑶瞬间僵住了。
她在医学院里,确实学过吴咸中治疗急腹症的成果,只是临床经验太少,一见到腹膜炎体征,第一反应就只有开刀,把这些早就成熟的临床方案全忘了。
“我插队的时候,在公社卫生院看其他老医生开过这方子,后来在同仁堂坐诊,也接了不少不愿意开刀、或者身体底子差耐不住麻醉的阑尾炎患者,单纯性的、化脓性局限的,都治过,经验还是有的。”方言顿了顿,又补充了最关键的兜底方案,“我不是说就硬扛着不手术。从现在开始,每隔半小时测一次体温、血压、心率,查一次腹部体征,同时让协和的救护车在卫生站待命,一旦出现炎症扩散、腹痛加重、高热不退,立刻抬上车往手术室送,半分都不耽误。”
“我们现在做的,是给老人一个不用开刀、不用花钱、不耽误农时的机会,同时把所有风险都提前堵上。”
就在这时,孟济民端着熬好的药快步走了进来,药汤还冒着热气,浓郁的药香瞬间漫了整个屋子:“老方,药熬好了,大黄后下、芒硝冲服,都按你说的来的,温度刚好能喝。”
方言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扶着王大爷慢慢坐起来,亲自用勺子一勺一勺喂他喝了小半碗。
药刚下肚不到五分钟,老人肚子里就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咕噜”肠鸣音,他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的紧绷感彻底散了,对着方言惊喜地说道:
“诶!不疼了!方主任,真不疼了!肚子里那股拧着的劲一下就松了,也不坠得慌了,太神了!”
方言笑着安抚他躺好,转头对着旁边的卫生站医生吩咐:
“每隔半小时测一次生命体征和腹部体征,记录下来,有任何变化立刻告诉我们协和的医生。我们有救护车在卫生站待命,如果有不好的变化随时准备接应。”
“好!好!”卫生站的医生立刻应声转身。
方言虽然不是他领导,但人家是大名鼎鼎的名医,交待的工作还是必须积极配合的。
那个小姑娘不知道是啥意思,还搁这犟,好像盼着老头子开刀似的。
张瑶这会儿倒也不是犟,她是看傻眼了。
看着床上呼吸平稳、腹痛明显缓解的老人,这才多久一会儿啊,症状就缓解了。
再看了看一脸从容的方言,终于,她脸一下涨得通红,赶紧对着方言说道:
“方主任,对不起,是我太教条了,只记住了教科书里的死规矩,没考虑到患者的实际情况,也忘了咱们国内早就成熟的急腹症方案……”
“行了,不怪你。,”方言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下来,“你刚毕业,记住规范是好事,临床就是这样,既要守规矩,也要懂变通。我们当医生的,最终的目的是给病人解决问题,不是死套教科书。对王大爷这样的农民来说,能不开刀、不花钱、不耽误收麦子治好病,就是最好的方案,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给他们选最合适的路。”
孟济民在一旁笑着接话:“你是没见过,去年我们学校义诊,也有个阑尾周围脓肿的病人,外科说要先引流再开刀,前后得住院一个月,病人家里秋收,说什么都不肯,最后就是方主任扎针加中药,没多久就让人回家收玉米去了,后来复查一点事都没有。”
张瑶点了点头,再看向方言的眼神里,已经没了之前的质疑,只剩下满满的敬佩。
猪油蒙心了,读书读傻了,居然质疑这位。
人家年纪轻轻就当了协和中医科的主任,还在国际上出了名。
听说大学里的教材都是这位编写的,两个人比起来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今天给她说这么多,完全就属于是方言脾气好。
不过说起来张瑶感觉自己也挺冤枉的。
病人是林副主任接诊的,后来没治好跑她这里来了,她搞不定才叫方言帮忙的,只不过听到急性阑尾炎慌了神,才认为一定手术才行,何苦来哉啊?
话音刚落,卫生站门口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混着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屋里刚平复下来的气氛。
“来人啊!大夫!救命啊!快救命!”
“被蛇咬了!被土公蛇咬了!大夫快想想办法!”
房间里的几个人都一愣。
“哦哟,恼火了!蛇咬人了!”床上的王大爷说了一句。
方言和老孟对视一眼,说道:
“咱们出去看看。”
孟济民点点头,两人随后一起走了出去。
门口的空地上,几个壮实的村民正抬着一个中年汉子,慌慌张张地围在那里。
男人的裤腿被撕到了大腿根,右小腿肚上两个针尖大的牙印清晰可见,周围的皮肤已经肿得发亮,紫黑的血水顺着腿肚子往下淌,把裤脚染得湿淋淋的。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色,浑身控制不住地打颤,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整个人已经半昏半醒了。
旁边一个挎着竹篮的妇女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见着穿白大褂就跪:“大夫!求您救救我男人!他在麦地里割麦子,被土公蛇咬了!村里的赤脚大夫说没法治,让我们赶紧往这儿跑!求你们救命呐!”
这时候西医已经围了过去,立刻手忙脚乱地把汉子平放在旁边的木板床上,其中一个大夫蹲下身,指尖快速摸了摸汉子的颈动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睑,看了看伤口的肿胀范围,皱起眉头。
所谓的土公蛇是北方麦收季最常见的短尾蝮蛇,剧毒,被咬后发病快,严重的几个小时就能引发呼吸衰竭、肾功能损伤,是农村麦收季最凶险的意外之一。
“拿止血带来!没有的话找干净的宽布条!”接诊的西医大夫头也不抬地吩咐,手上已经打开了急救箱,拿出消毒棉球和手术刀,“秦大夫,帮我测血压、心率、呼吸,记录数值,立刻给协和急诊室打电话,让他们带蝮蛇抗毒血清过来,越快越好!就说红旗公社卫生站有蝮蛇咬伤患者,已经出现早期中毒症状,需要急诊支援!”
“好!我马上打!”那个秦大夫瞬间回过神来,立刻转身往卫生站的电话室跑。
这边其他医生已经拿了宽布条过来,接诊的大夫接过布条,在汉子伤口上方 5厘米的大腿近心端,快速打了个松紧合适的结扎结,刚好能阻断静脉和淋巴回流,又不影响动脉供血。
“记住,这个结扎带,每隔 15分钟必须松开 1到 2分钟,绝对不能一直扎着,不然会导致肢体坏死。”医生一边给旁边的公社卫生站医生叮嘱,一边拿起碘伏棉球,反复消毒伤口周围的皮肤,“我现在做扩创排毒,你们帮我按住他的腿,别让他乱动。”
话音落,他捏着消过毒的手术刀,在两个蛇牙印之间,快速划了一个长约 1厘米的十字切口,深度刚好到皮下,不伤及大血管。
切口划开,紫黑色的毒血立刻涌了出来,大夫戴上手套,双手顺着经络走向,从大腿往伤口方向缓慢挤压,要把毒血一点点挤出来,同时让人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伤口。
不过一会儿,就有人说道:
“坏了!怎么不出血?”
“不对啊!土公蛇,也就是短尾蝮蛇,它的毒含血循毒素,凝血酶样酶、抗凝血成分,毒素破坏血管壁能抑制血小板功能,所以应该导致伤口渗血不止啊?”
接着接诊大夫看向送患者来的人:
“你们确定这是土公蛇咬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