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写完,方言拿起笔在末尾特意加重标注了一句:
全方忌峻猛攻伐,忌大寒大热,以平和缓补为要,然后递给干部。
这东西也不算是写给病人看的,是想着干部后面大概率就只能去医院捡药了,这相当于是给那边的医生看的。
就像是之前给老干部开药,他们还有人要审核一样,方言写的相当细致。
“先抓七剂,一天一剂,水煎两次混匀,早晚温服,每次小半碗就行,别多喝。”方言对干部叮嘱道。
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几天别训练、别负重,少吹风、别碰凉水,晚上用热水多泡泡脚。”
“这个方子吃着你要观察自己的尿的变化,颜色,泡沫,吃完七剂过后,再去检查。”
“哎!我记住了!”干部双手捧着药方,像是捧着什么珍宝。
再然后对着方言一顿感谢,这才离开这里。
接下来诊室里原本压着的议论声,一下子就放开了。
最先开口的是刘军医,他往前凑了两步,手里还拿着写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今天真是学了不少东西,都写在上头了,感觉收获颇丰的他,对着方言说道:
“方主任,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我之前也在部队卫生队学过针灸,《针灸大成》翻得都快散页了,同样是扎足三里、环跳、夹脊穴,我们扎下去顶多能稍微缓解点疼,从来没见过您这样,几针下去,当场就不僵不疼了,这也太神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年轻军医立刻接话,眼睛亮得惊人,“我们在前线,见了太多战友被这种腰腿神经痛、术后后遗症折磨,止疼针打多了耐药,还伤胃伤肾,理疗又没条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遭罪。今天亲眼见了您这针法,才知道原来针灸能有这么立竿见影的效果,比止疼针来得都快,还不伤身子!”
周围的医生们纷纷点头,一个个捧着笔记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是啊方主任,您这催气手法到底有什么诀窍?我们之前扎针,总说‘气至病所’,可从来没摸透到底怎么让气顺着经络走!”
“之前总有人说中医是慢郎中,治不了急症、止不了疼,今天这一趟,真是把我们之前的认知全推翻了!”
“您这手本事,要是能教给我们,我们回到基层部队、回到前线,能救多少战友啊!”
方言笑着拿起桌上的海龙针,用酒精棉仔细擦干净,一根根收进随身的针盒里,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抬眼看向他们,语气平和却带着十足的分量:
“你们不用觉得神奇,这套针法,本来就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只是失传了太多年。”
这话一出,诊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方言身上。
方言继续说道:
“你们翻的《针灸大成》,是杨继洲整理的通用医籍,可我今天用的这套,是杨继洲家传的杨氏复式针法,也就是杨家针一脉的核心手法。”
方言关上针盒,然后继续说道:
“道光年间一道禁针令,太医院废了针灸科,民间不敢传、不敢用,这套针法的核心典籍,就在那时候散佚了,大半都流到了海外。”
“前段时间,我托人从海外的藏书楼里,找回来了这套针法的残本,一点点修复、整理、验证,才把这套失传了快两百年的针法,重新捡了回来。”
这话一出,在场的医生们都愣住了。
他们好多其实不知道什么道光年禁针的事儿。
毕竟他们研究针灸这块儿更多是研究怎么用,怎么样见效快,怎么样能够应付战士常见的病症。
对于针灸历史的研究他们是没那个闲心的。
哪怕就算是读一读针灸古籍,那都是读白话版的。
这就是部队里面对于实用性的极致追求导致的了。
看着众人一脸茫然的样子,方言看了下手表上的时间,发现还一会儿才到午饭时间,于是笑着拉了把椅子坐下,给这群只盯着“怎么用”、从没深究过“为什么断了”的军医们,好好补了一堂针灸传承的历史课。
“这事说起来,是咱们中医针灸史上最可惜的一道坎。”方言开口先定了调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道光二年,也就是1822年,道光皇帝下了一道圣旨,原话是‘针灸一法,究非奉君之所宜,太医院针灸一科,着永远停止’。就这一句话,直接把传承了上千年的针灸,从皇家太医院里彻底踢出去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军医们都愣了一愣。
这在场的几个人,明显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大家也不笨,稍微一想就懂了一道自上而下的禁令,对一门手艺的打击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