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任!方主任!”
是管门诊的杨秉彝,他被调到这边和徐曼声一个管门诊一个管住院,倒是管的挺好的,一般没大事儿都是他们自己决定。
他脸上带着点为难的神色,快步走了过来。
“方主任,楼下前台来了两个人,说是您小学的同学,女同志,带着个孩子,想找您给孩子看看病。”
一开口就让方言愣了一下。
他小学同学其实不少早就断了联系,也就上次给班主任加闺女陈瑶治病的时候接触过几个,怎么又有人突然找到这里来?
要知道他们都知道方言是不太能轻易接诊的。
更何况现在这段时间是侨商回来的时间段。
人家投资建厂,今天还要募捐,免费送钱才能得到治疗,你上来就治病,人家知道会怎么想?
不过规矩也不是死的,遇到其他人解决不了的,方言其实还是可以治的。
之前也不是没这种先例,只是都避开侨商没让他们知道而已。
“叫什么名字?”方言问道。
“叫李红英,说是和您一个班的。”杨秉彝道,“我给他说您现在不轻易接诊,但是她说孩子实在没办法了,找了好多医院都没看好,才托了好多人打听到您在这里,想求您给看看。”
“我看了下,确实有点问题,就上来问问您……”
李红英。
方言瞬间记起来了,小学确实有个叫李红英的,扎着两个麻花辫。
其他倒是没啥印象了。
不过既然能够和他一块儿上学,那大概率是工业大学的子弟。
“行了,让她进来吧。”方言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护士就领着人来了。
一个高瘦高瘦身材有些干瘪的女人,穿着蓝布褂子,齐肩短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常年操劳的风霜,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影子,正是李红英。
她怀里紧紧抱着个小小的孩子,用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孩子安安静静的,连一点哭声都没有。
看到方言,李红英的眼圈瞬间红了,局促地搓了搓手,声音带着点哽咽:
“方主任……老同学……”
“我找了好多人,才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厚着脸皮来找你的……”
“红英,快进来坐,别站着。”办公室里方言连忙起身,给她搬了椅子,又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咱们老同学,有什么话慢慢说,孩子这是怎么了?”
李红英抱着孩子坐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边擦一边说:“这是我闺女,一岁零三个月了。当年我回城嫁了人,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意外早产,生下来才三斤多,在保温箱里保了一个月才捡回一条命。从那以后,这孩子就没断过吃药,吃不下东西,不长个,也不长肉,动不动就感冒发烧、拉肚子,去了好多医院,都说是早产儿先天体弱,只能慢慢养,可养了一年多,还是这样,你看……”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小被子,露出怀里的孩子。
方言低头一看,心里也沉了一下。
一岁多的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小脸只有巴掌大,脸色蜡黄,眼睛没什么神采,呼吸都细弱得很,看起来竟然和自己家几个月的方承泽差不多大,一看就是先天不足、后天失养的底子。
早产儿体弱,在西医里大多只能靠营养针慢慢养,效果十分有限,很多中医也不敢接这种病例,孩子脏腑娇嫩得像张纸,用药稍有不慎就会出大问题,风险极大。
方言看着孩子虚弱的样子,又看了看李红英满脸的哀求。
他说道:
“你别着急,孩子我给看。”
说着他就伸手去接孩子。
刚伸手把孩子接过来,心里就又是一沉。
一岁零三个月的孩子,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分量,比自家方承泽轻了快一半。
承泽小朋友别看不大,重得像是抱了秤砣似的,手劲儿也特大,他高兴起来砰砰折腾他妈都有点抱不住,还得方言或者彭春夏才能抱得住。
这孩子小身子软乎乎的,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睁着一双没什么神采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连哼唧一声都没有,只有细弱的呼吸拂在他的手腕上,轻得像一阵风。
“这孩子……”方言抱着孩子坐定,左手轻轻托住孩子的小手,右手食指指尖稳稳落在孩子腕部的寸口脉上,用的是小儿脉诊最核心的“一指定三关”法。
小儿脏腑娇嫩,脉息微弱,成人用的寸关尺三部诊脉根本施展不开,全靠这一根食指,统辨寸、关、尺三部的脉象,分浮沉、迟数、虚实、强弱。他屏气凝神,指尖细细感受着指下细得像发丝一样的脉象,迟而无力,重按几乎摸不到,是典型的脾肾两虚、气血大亏之象。
他又轻轻掀起孩子的小手,低头看了看食指上的指纹,淡紫隐隐,只隐现于风关之内,色淡而滞,更是印证了他的判断:先天禀赋不足,后天脾胃失养,气血生化无源,五脏六腑都得不到濡养,这才百病丛生。
方言把孩子小心翼翼地递回李红英怀里,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放缓了语气问道:
“老同学,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嫁的是做什么的?你自己现在有工作吗?当年怀孕的时候,是不是出过什么事,或是生过病、吃过什么药?”
李红英抱着孩子,眼泪又掉了下来,抽噎着把前因后果全说了出来。
她当年下乡在陕北,77年回城,父母都是工业大学的老教授,前两年被平反后身体一直不好,家里条件本就拮据。
回城后经人介绍,嫁了机床厂的一个普通工人,对方家里兄弟多,房子小,婆媳关系也难处。
她自己没正式工作,只能在街道办的小五金厂当临时工,怀孕的时候也不敢请假,天天站着干活,就怕丢了这份糊口的工作。
“七个月那天,厂里让搬一批零件,我想着就几步路,没当回事,结果刚搬起来就抻到了,当天晚上就破水了。”
李红英的声音抖得厉害,“孩子生下来才三斤二两,跟个小猫似的,医生都说不一定能保住,在保温箱里熬了一个月,才算捡回一条命。”
“怀孕的时候我反应就大,吐到五个月,根本吃不下东西,家里条件也不好,没什么补的,六个月的时候还重感冒了一次,发烧烧了两天,不敢吃药,就硬扛着过来了。”
方言点点头,又问:
“这一年多,孩子都在哪看的?都用了些什么治疗?”
“一开始就在机床厂的职工医院看,后来不行,就去儿童医院、首都医院,西城区的儿科都看过。”李红英抹了把眼泪,“医生都说是早产儿先天不足,只能慢慢养,给开了消化药、维生素,还有营养针,隔三差五就去打。可孩子根本吸收不了,吃了就拉,一感冒就发烧,一发烧就得用抗生素,越用身子越弱,到现在,连奶都喝不了几口,更别说吃饭了。”
她说完,满眼哀求地看着方言:“方言,老同学,我知道你现在是大专家了,好多人都找不着你看病。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这孩子是我拿命换来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就这么耗下去……你救救她,求求你了。”
方言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当年一起上学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她却被生活和孩子的病磨成了这副样子。
他没急着开口,脑子里飞速梳理着这个病例的治法。
这种早产儿先天脾肾两虚的病症,是中医儿科里最棘手的一类,历来的治法无非三条路:
第一条是峻补,以人参、鹿茸这类大补元气、填精益髓的重药为主,想一把把先天的亏空补回来,可小儿脏腑娇嫩如嫩芽,根本受不住这般猛药,往往是虚不受补,轻则上火积食、加重腹泻,重则直接扰动脏腑,出大问题;
第二条是先消后补,见孩子不吃饭、拉肚子,就先用保和丸、焦三仙这类消导药开胃,可孩子本就气血大亏,脾胃里根本没有食积可消,一通疏导下来,只会让本就虚弱的脾胃更伤,底子越耗越空;
第三条是脾肾双补,也是如今大多数中医会选的路子,可大多用药厚重,熟地、白术这类滋腻的药一股脑地用,孩子本就运化不动,药喝进去根本吸收不了,全拉了出来,等于白喝,还平白加重了脾胃的负担。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医院、这么多大夫都束手无策的原因——补也不是,消也不是,用药重了怕伤孩子,用药轻了又没用,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