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白日里桩桩件件都带着目标,背着执念,他的定,是做事的定,是向外的定,不是向内的定。
就算能给人看病一天一夜心神不乱,那也是守着外物的定,不是观照自身的定。
就算靠着睡功口诀勉强入了静,也只是把杂念压在了心底,不是真的空了。
方言练睡功,求的是一夜安睡,第二天有精神做事,依旧是向外求,不是向内观。
梦里这位说这睡功,世人都叫它睡功,却不知它的本名是《胎息观照诀》。
睡,是外相,观,是内核。
世人只学了安睡的法子,却没学会在睡中入定、定中内观的法门。
梦里的陈抟告诉他,要:心息相依,息定神凝,卧观内景,如见天明。
其他人认为内视必须是醒着的时候,靠着定功、靠着针灸触发,却从来没想过,睡眠本身,就是人最接近“无心无求”的状态。
人在睡中,眼耳鼻舌身意六识皆闭,外界的纷扰进不来,心里的执念也会慢慢散掉,正是“恬淡虚无”的天然状态。
还别说,方言虽然知道是做梦,但是这位说的道理他还真觉得挺对的。
最后梦里的人对着他说道:
“醒着的时候,你的神全在病人身上、在针上、在药方上,只有睡着的时候,神才会回到自己身上。你只需要在睡功入定的关口,把你向外照了一辈子的光,往自己身子里转一转,内景自然就现了。”
“你要记住,内视不是靠求来的,是靠守来的。守得住自己的神,收得住自己的心,自然就能看见。你距离这一步,本就只差一层窗户纸了。”
话音落下,梦里的云雾骤然翻涌,那位疑似陈抟的身影也渐渐淡了下去。
方言连忙想再追问几句,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瞬间消散,再睁眼时,看到院子路灯的光线从外边透过窗户射进来,还有打扫院子的声音响起。
他愣了一下,赶紧从枕头底下摸出手表看了看,发现已经到了早上六点出头,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会儿扫院子的人应该是早起的大姐夫赵援朝。
方言从床上爬了起来,虽然昨晚梦了一晚上,但是感觉不算疲惫,就是清明梦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如果用科学的解释来说,清醒梦(Lucid Dreaming),是一种被睡眠医学、神经科学严格验证过的正常生理现象。
认为是人在快速眼动睡眠的做梦过程中,大脑的元认知功能被部分激活,能够清晰觉察到自己正在做梦,甚至可以对梦境的内容、走向进行一定程度的主动控制,而身体始终处于深度睡眠状态。
梦里陈抟讲的内视道理,本质上是白天从海灯大师、师父、古籍里吸收的所有信息,在睡眠中被大脑自动整合、梳理后的结果。
看似是他人点化,实则是自己的潜意识在睡眠中完成了逻辑闭环,把白天零散的认知彻底想通了。
甚至有种说法是,如果一个人在清明梦里控制梦境,很可能下一步就是精神分裂。
不过中医不这么认为,从中医的角度看,这个说法荒谬至极,两者根本就是完全相反的心神状态。
中医讲心藏神,肝藏魂,肺藏魄,梦的本质,是人在睡眠时,魄(管身体本能、呼吸心跳)依然在工作,而魂(管意识、思维、记忆)脱离了神的完全掌控,自由活动的结果。
普通梦境是神处于深度抑制状态,魂不受约束,随意活动,所以梦里逻辑混乱、没有自我觉察,做梦人只会跟着梦境走,不知道自己在做梦。
清明梦是神没有完全抑制,依然保持着部分的主宰能力,能看住自己的魂。
既能让魂继续构建梦境,又能清醒地知道这是魂在活动,不是现实,甚至能指挥魂去改变梦境。
《灵枢・本神》里就写过:
随神往来者谓之魂,并精而出入者谓之魄。
清明梦,就是神能随魂往来,而不为魂所乱的状态。
练了两年陈抟睡功,核心练的就是心息相依,神凝于内,本质上就是在锻炼神对魂魄的掌控力。
普通人的神,白天全散在外面,看东西、听声音、想事情,到了晚上睡觉,神就累垮了,直接昏沉过去,根本看不住魂,只能做乱七八糟的普通梦。
而方言通过睡功,让神的收摄能力越来越强,哪怕到了睡眠状态,神也不会完全昏沉,依然能保持一丝清明。
这不是病,是他的心神比普通人强健太多的证明。
正常清明梦是神强而有主。
自己是神的主人,能牢牢掌控自己的意识和魂魄,能清晰区分梦境和现实,想醒就能醒。
精神分裂神散而无归。他的神已经散了、乱了,失去了对魂魄的掌控力,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被幻觉和妄想牵着走,完全不能自主。
一个是心神强健到能在睡眠中保持清醒,一个是心神衰败到连现实都分不清,天差地别,怎么可能混为一谈?
所以按照中医的说法,清明梦里控制梦境反倒不是精神分裂的前兆。
因为古代很多练静功、睡功的人,都会经历这个阶段,甚至把它当成修行进阶的标志。
陈抟的《华山睡功诀》里,专门把睡中自知,梦中能觉列为第一层功夫,说这是息定神凝,神返舍宅的表现,更巧的就是再往下练,就是进入卧观内景的内视状态,和梦里那位说的心息相依,息定神凝,卧观内景,如见天明,完全是一个路子。
方言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昨晚做梦,到底是自己想通了,还是真陈抟老祖来点他了。
不过晚上再睡的时候可以试试,梦里说的那种办法,没准还真能内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