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是饭的问题。”方言转过头,对着周围的家长们大声说道,“大家回去一定要注意卫生,饭前便后必须用肥皂洗手,孩子的玩具、碗筷要天天用开水煮,别让孩子随地大小便,也别让孩子用手抓东西吃。家里如果有拉肚子的孩子,一定要隔离,别让他和其他孩子玩,粪便要用石灰消毒,不然很容易传染给全家人。”
众人看到他身穿白大褂,知道是协和的医生,纷纷点头,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原来是这样!以前从来没人跟我们说过这些!”“难怪我家孩子年年秋天都拉肚子,原来是不讲卫生闹的!”“回去我就把家里的碗筷都煮一遍!”
这些最基本的卫生常识,在后世是人人都懂的道理,可在这会儿,绝大多数老百姓却根本不知道。
基层的赤脚医生不仅不会治病,连最基本的预防知识都不会宣传,只会用这三板斧,结果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症。
“杨主任,你安排一下。”方言转过头,对着杨秉彝说道,“在进门的地方还有围墙板报上,弄一些秋季腹泻的预防宣传,再印刷一些宣传单,明天一早就让护士们在医院门口发,还要派人去周边的幼儿园、托儿所、公社大队去宣传,教老百姓怎么预防、怎么护理拉肚子的孩子。”
“另外,通知一下咱们能联系上的公社卫生站告诉他们,以后再遇到拉肚子的孩子,只要没有脓血便、没有高烧不退,一律不准用抗生素,就用口服补液盐补水,再配合中药治疗。谁要是再乱开抗生素,出了问题,后果自负。”
“好!我这就去安排!”杨秉彝连忙点头。
之前组织过卫生站的人到协和来学习,他们应该还是能联系上不少的。
并且遇到这种公共卫生事件,协和本来就有道理通报并做出对应反应的。
方言看着乱糟糟的门诊人流,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这年头就是这样,公共卫生意识薄弱,基层卫生站只管看病开药,根本没有防疫宣教的概念。
遇上秋季腹泻这种高传染性的时令病,没人预警、没人隔离、没人科普,只能任由病毒四处蔓延,最后扎堆涌进大医院。
偏偏基层大夫还不懂辨证,不分细菌性还是病毒性腹泻,上来就青霉素、链霉素一通乱上。
抗生素杀不了轮状病毒,反倒破坏孩子娇嫩的肠道菌群,把原本自限性的小病,硬生生拖成迁延难愈的久泻,甚至拖到脱水、电解质紊乱,酿成大祸。
“还有一点你务必交代下去。”方言又叫住准备转身去忙活的杨秉彝,语气郑重,“告诉各个卫生站和赤脚医生,但凡小儿腹泻,先看有没有脓血便、有没有高热神昏,有这些症状再考虑细菌感染,酌情用药,只是稀水样便、吐奶、低热、精神萎靡,多半就是秋季轮状泄泻,一律禁用抗生素,以补液、温中健脾、散寒祛湿为主,中药推拿都可以,千万别再盲目乱打针。”
“我记下了。”杨秉彝认真应下,“之前分批组织过周边公社、卫生站的人来进修学习,我挨个打电话通知,把规矩讲清楚,也把这边的预防法子、护理要点一并传过去。医院围墙的黑板报我马上让人重新写,门口宣传栏也换新的,宣传单今晚加班印出来,明天一早就能派发。周边幼儿园、托儿所和几个近郊公社,我也安排人挨个上门做宣讲。”
方言点点头。
医者不只是坐堂看病,更要上医治未病。
一个医生能看的病人有限,可把防疫常识、正确的诊疗思路普及下去,管住基层胡乱用药的乱象,就能护住成千上百个孩子少遭罪、少受无妄之灾。
尤其是在这个缺疫苗、缺公共卫生体系、缺规范基层医疗的年代,协和主动站出来牵头宣教、规范诊疗,不仅仅是尽一家医院的本分,更是在替百姓,补上公共卫生这一课。
“辛苦你了。”方言开口道,“今天门诊孩子多,我们都留下来加班,先把这批病人都安顿好,后续宣传和通知的事,你慢慢落实就行。”
“放心吧方主任,这事我肯定办妥当。”
杨秉彝应声离去,立刻着手安排宣传、联络基层卫生站。
方言这边也赶紧下楼,给楼下挂号处通知,让他们把自己的号也发出去,专门针对这些孩子。
做好之后他就立马上电梯到了自己的楼层上,打开门诊室准备接诊。
跟着一起的安东这时候对着方言问道:
“师父,要不我跟您一块儿坐诊吧?”
方言一怔,安东跟着学了这么久了,一直都在给他打下手,一些疑难杂症他没办法处理,所以一直都在跟着学。
但是今天这个病,说起来其实问题并不大,拢共分类也就几种。
对于安东来说,只需要辩证准确就没问题。
而且他就在自己旁边,自己确实可以看着他开方子。
想了想,方言问道:
“对这个病,你有什么看法?”
安东闻言立刻说道:
“《幼科发挥》和《小儿药证直诀》里面说过这个病,这次的腹泻主要分三类,最常见的就是寒湿泻,也就是西医说的轮状病毒感染。”
“这类孩子最多,都是拉清水样便或者蛋花汤样便,没有脓血,味道也不臭,有的会吐奶、发低烧,舌苔白腻,指纹淡红。就是外感了秋凉寒湿,又伤了脾胃,应该用藿香正气散加减,寒重的加干姜、高良姜,湿重的加车前子、茯苓,利小便以实大便。”
“第二类是伤食泻,拉的大便酸臭难闻,有奶瓣或者不消化的食物残渣,肚子胀,不想吃饭,舌苔厚腻。这种应该用保和丸,消食导滞,和胃止泻,不能用补药,越补越堵。”
“第三类最少,就是湿热泻,拉的大便黄稠臭秽,有脓血,发高烧,烦躁口渴,舌苔黄腻。这种才可能是细菌感染,这时候可以用葛根芩连汤清热利湿。”
方言问道:
“今天好多孩子本来就是第一种寒湿泻,结果基层大夫全当成湿热泻或者细菌感染治,上来就青霉素、链霉素,把孩子的脾胃全伤了,本来三天能好的,拖了一个星期都不好,有的还拉得更厉害了。里面对的好多都是这种病人,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安东想了想说道:
“这些被抗生素打坏的孩子,本质上已经不是单纯的外感寒湿泻了,是苦寒伤阳,脾阳衰败,寒湿内生。抗生素在中医里就是大苦大寒之药,用多了直接把孩子本来就娇嫩的脾阳给浇灭了,脾胃运化不动水湿,自然就拉个不停。”
“这种情况不能再用单纯的藿香正气散散外寒了,得以温运脾阳,健脾祛湿为主。”
“要是刚用了一两天抗生素,拉得还不算太厉害,精神也还行,就把藿香正气散里的紫苏、白芷减量,加炒白术、干姜、炒山药,温中健脾。”
“要是已经用了三四天以上,拉的全是清水,手脚冰凉,脸色发白,脉细弱,就得用理中汤打底,加茯苓、车前子,严重的还要加一点点附子,回阳救逆。”
“要是拉的时间太长,已经脱肛了,就得用补中益气汤,升阳举陷。”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方言,补充道:
“而且这种孩子绝对不能再用任何寒凉的药,连黄连、黄芩都不能碰,不然只会雪上加霜。护理上也得更注意,只能喝熬得浓浓的米汤,连小米粥都得熬烂了才能吃,绝对不能沾一点油腥和生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