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对方的话,方言一定反应是——他居然知道蜂窝煤?那他肯定不是陈抟!
不过很快他又反应过来,这是梦里啊,虽然是清明梦,但是也是在梦里!这里发生的事情应该都是在自己脑海里的。
“你看你,在自己的梦里,居然还在怀疑会不会被骗了。”对面的那个人突然开口对着方言说道。
被看穿了心思的方言一怔。
方言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却见榻上那人慢慢坐了起来。
他脸上也正在变化。
那张脸在月光里晃了晃,眉眼神态、表情、都越来越像一个人,方言看的清楚——那是他自己。
方言怔怔地看着,眼睁睁瞧着那张脸像水波一样荡开,又像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晕散,最后定格成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他自己的脸。
榻上那人顶着他的脸,用他的表情,冲他笑了一下。
“看明白了?”那人开口,声音也不再是之前的调子,而是他自己的。
方言站在那儿,脑子里像是一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没有陈抟。
从来没有。
从昨天那个梦开始,到今天这个梦里的“你不行啊”,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
那些关于内视的道理——“心有定根,神不外驰”、“无心无求,内景自现”——不是陈抟教的,是他自己从海灯大师、从古籍医案、从师父翻出的那本《金针秘传》里,一点一点吸收、消化、反刍,最后在梦里自己总结出来的。
那个“陈抟”,不过是他内心那个更清醒、更通透的自己的投影。
就像一面镜子,把他自己脑子里的东西,照出来给他看。
方言反应过来,原来从头到尾,没有什么神仙点化,没有什么天降奇缘,就是他自己的脑子在干活。
“失望了?”那人——那个顶着他自己脸的“陈抟”——懒洋洋地往石壁上一靠,两只手枕在脑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调侃,“觉得不是神仙点化,就不值钱了?”
方言没说话。
“你啊,”那人摇了摇头,语气缓了下来,“就是太在意‘谁说的’了。是不是神仙说的,比‘说得对不对’还重要?要是今天这话是你们医院扫地的大爷跟你说的,你是不是就不听了?”
方言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对方说得对。
他确实有这毛病。
同样一句话,从权威嘴里说出来,他就重视,从普通人嘴里说出来,他就打个折扣。
这不是什么大毛病,可在这种事情上,这种“重名头不重内容”的思维惯性,确实是障碍。
你想内视,想看见自己身体里的光,可你连自己脑子里的声音都不肯全信,你让那盏灯怎么亮?
“行了。”
那人似乎觉得说得差不多了,把枕在脑后的手抽出来,撑着石榻边缘,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方言才发现,这人连身量、站姿、甚至习惯性把右手插进裤兜的动作,都和自己一模一样。
那人走到方言面前,离他不过两步远,面对面站着,像是照镜子。
“你刚才看见心经了。”他说,语气不再是调侃,“虽然只是一小段,虽然很快就灭了,可你看见了。这是实打实的,谁也拿不走。”
“往后,就照着这个感觉走。”那人抬起手,指了指方言的心口,又指了指他的眉心,“从这儿,到这儿。路不长,可你得自己走。我推不了你第二回。”
那人笑了。
顶着他的脸,用他的表情笑,笑得方言心里莫名发毛。
“我就是你。”那人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你能怀疑‘我是不是陈抟’,说明你脑子没坏。一个大夫,要是连怀疑的本能都没了,那才真要命。”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打量方言,最后下了个结论:
“行吧,这不叫毛病,叫严谨。”
方言一怔。
那人已经转过身,朝山洞深处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侧过头,说道:
“对了,你好好想想。有些时候,不想那么多,凭直觉反而最准,就像是——善易者不卜!”
话音落下,那人抬脚往前一迈,整个人像是融进了山洞深处的黑暗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紧接着,山洞、石壁、月光,都像被风吹散的烟,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淡去。
同时方言周围传来了自己的声音,念着口诀:
“龙归元海,阳潜于阴。人曰蛰龙,我却蛰心。默藏其用,息之深深。白云高卧,世无知音。”
这是陈希夷睡功诀的《蛰龙法》。
方言听完这话,山洞开始消散。
周围黑暗慢慢包围了过来。
方言脑子里反复转着最后那两句话——
“善易者不卜。”
“龙归元海,阳潜于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