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枢·本神》里讲得很清楚:‘随神往来者谓之魂,并精而出入者谓之魄。’”
“神是主,是发号施令的将军。白天,将军坐在中军帐里,指挥我们的一切活动——看什么、听什么、想什么、做什么,全听将军的。到了晚上,将军要回帐休息,就像打完仗回营了。”
“可将军回营了,手底下的兵也就是‘魂’,它还在外头巡逻。”
“普通人做梦,就是魂自己在外头转悠,没有将军看着。所以梦才没逻辑,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一会儿看见死去的亲人,一会儿又回到小时候的学堂。魂走到哪儿算哪儿,想到什么演什么,醒了什么都不记得,因为没人记录。”
“清明梦不一样。”
方言顿了顿继续说道:
“清明梦是将军没有完全回营睡觉,还留了一个传令兵在帐外头。这个传令兵盯着巡逻的魂,魂就不敢乱跑,所以你能知道自己在做梦,还能让魂往你想的方向走。”
“所以,这不是‘神不守舍’神不守舍,是将军跑了,营里没人了,魂和魄各自为政,那人就该发疯了。”
“正义这个,是将军还在,只是换了个更省力的法子管事。”
安东听得认真,忍不住追问:
“那正义这个在梦里重现医案,还能自己推演,又怎么讲?”
方言笑了笑:
“这个,就是更高一层了。”
“他不光留了个传令兵盯着魂,还把这个传令兵派去干活了,去白天装进脑子里的那些医案里,让魂照着那个样子演。”
“就像将军白天阅兵,看了一遍部队的操练。晚上回营了,将军没睡,让传令兵带着魂去操场上,把白天的操练再演一遍。传令兵盯着,魂就不能乱演,得按规矩来。”
“神是令,魂是行。白天学了知识,这些知识就装进了‘仓库’里。晚上睡觉的时候,神留了一丝看着,魂去仓库里翻东西。翻着翻着,魂自己把仓库里的东西串起来了,可这个‘串起来’,是顺着知识本身的理路走的,不是乱串。所以推演出来的结果,经得起验证。”
听到这里,安东和索菲亚都感觉这东西实在太神奇了,于是迫不及待地就让方言教他们。
“等查完房我再教你们,反正今天时间还多,教了你们也不能马上跑去睡觉做测试。”方言对着他们说道。
两人这才点点头。
这里方言还没给他们讲,这事儿不是那么容易的,特别是最开始的时候,陈抟的功法本来就不是奔着清明梦去的,最开始睡觉很大概率就是一闭眼再睁开眼睛就天亮了。
当然了,这就是后面的事儿了,教还是要教的。
接下来吃了早饭,就是去给廖主任检查身体,然后去查房去了。
查完房过后,方言准备去门诊看看的时候,索菲亚跑过来说,刚才季羡林教授来电话,他们中午要到家里来,一起的还有金克木教授,以及一个宗教方面的朋友。
方言知道他们大概也就是今天或者明天来,只不过只是季羡林和金教授过来,方言倒是没想到,本来以为他们几个人要一起过来呢。
当然,想一想也能够理解,他们两个都是北大的,离得也近。
至于其他几个人,和他们就稍微远一些,而且都是大佬,国庆的时候拜访他们的人也多,没准安排不过来,不一起上门倒是也能理解。
“这个宗教方面的朋友是道教还是佛教的?”方言对着索菲亚问道。
“没说。”索菲亚说道。
没说的话,中午的午饭就不好准备了,道家的都还稍微好说一些,佛家的就得准备斋菜了。
“行了,待会儿人到了再说吧,先跟我去看看门诊。”方言招呼道。
索菲亚于是也跟着过来,路上的时候就迫不及待的对着方言问关于陈抟睡功的事儿了。
方言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答着,然后就到了门诊。
大厅里面今天的人就没有昨天的多了。
不过看到方言过来,杨秉彝就跑过来对着方言说道:
“主任刚才西医科那边转了人过来,可能有点问题,已经送到楼上专家诊去了,但是我估计上面可能处理不好。”
“今天的专家是谁在坐诊?”方言问道。
“过节就一位,今天是方药中教授。”杨秉彝回应道。
“他都不好处理?”方言忍不住瞪大眼睛,老方的水平可不算差,杨秉彝这是说什么梦话?
杨秉彝对着方言说道:
“不是,我不是说,方药中教授的水平不行,关键是那个病人应该是药物过敏,他们西医自己都处理不好,我们这边怕是有点困难。”
“具体什么情况?病人什么药物过敏西医都治不好?”方言对着杨秉彝问道,药物过敏这里面的水确实有点深,和之前治疗过的那些食物过敏不一样,这玩意儿弄不好可能就要命的。
“西药那边的一个感冒输液,本来已经出院了,后来又回去,说是身上长红斑嘴里长水泡,伴有低烧,应该是输液造成的药物过敏,但是他们处理过后,药物过敏的情况没有缓解反倒是变得更加严重了,就过了一周的时间,送到我们这边来的时候,身上已经开始溃烂流组织液了,眼睛的角膜和泪腺都出现了问题,特别是左眼泪腺已经完全没有作用了,只能用眼药水才行,另外肺部也出现感染,咳嗽有血,且周身毛发脱落,整个人像是被水煮了过后一样,皮肤损毁相当严重,他们希望我们这边用中药控制皮肤溃烂,另外想办法阻止病症加重,此外他们早上检查的新进展说是有低蛋白血症。”杨秉彝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方言听到这里皱起眉头来,说道:
“行,一起上楼看看。”
“好!”杨秉彝立马做了个请的手势,跟在他身边的一个护士赶忙跑去按电梯了,动作比安东都快,看起来应该是杨秉彝提拔的助手。
方言他们来到电梯边刚好到,走进电梯,杨秉彝按下专家号的楼层,这时候方言问道:
“对了,他们输液是输了什么?”
“说就是正常感冒用的药物。”杨秉彝说道。
方言听到这里也不问了,待会儿上去看了就知道了。
等到电梯一到,方言他们就走了出去。
这会儿专家门诊就老方同志一个,他的门打开着,方言他们刚走近就看到老方倒退着走了出来。
嘴里还在说:
“走天桥,送住院部去!”
然后就看到担架车被推了出来。
跟着的还有护士和西医那边的医生。
“方主任?”一个西医看到方言后,立马对着他招呼。
其他人这会儿才注意到方言和杨秉彝他们上来了。
方药中看到方言后立马说道:
“来的正好,瞧瞧这个……”
说着把一张挂在担架车上的病历取给了方言。
方言看了一眼:
发热待查,药物性皮炎。
目前肝功能异常,眼睑角膜泪腺损伤,肺部感染,咳嗽,干眼症,口腔炎,低蛋白血症。
西医会诊:
疑似中毒性表皮坏死松解症。
方言再看向担架车上,一个颜色黑红黑红的短发病人躺在上面,从露出的脸,脖子还有手可以看到明显的皮损,露出底下鲜红渗液的创面,像被开水活活烫过一样。
方言看到她张开的嘴里,大口的呼吸着空气。
而嘴唇和口腔里全是破溃的水泡,连呼吸都带着血沫子,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不断有黄色的脓液流出来。
整个人蜷缩在担架上,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是个二十二岁的女患者在合资厂工作,”西医科的医生知道方言是这里的主心骨,见到他立马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也不等方言继续看医案,直接就凑过来对着他说道:
“一周前感冒发烧,和朋友一起在医院输了青霉素和链霉素,输完当天就出了点红疹,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普通过敏,打了一针扑尔敏就让她回家了。结果第二天红疹就蔓延全身,开始起水泡,送到我们医院的时候,皮肤已经开始脱落了。”
“我们用了大剂量激素、丙种球蛋白,还有抗生素预防感染,能上的都上了,”他指了指病历,“但是没用,一天比一天重。昨天开始咳血,查了胸片是肺部感染,今天早上抽血,白蛋白只有22g/L,肝功能也开始异常了。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想着看看中医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控制住溃烂,至少让她少受点罪。”
“她一起的朋友没事儿吗?”方言问道。
“没有!”一个年轻女性这会儿在一旁冒了出来。
她是身边还有看起来像是患者父母或者是领导的人,这位说话的应该就是和她一起感冒输液的人。
感冒都是一起感冒的?
方言对着一旁的医生:
“她们之前的感冒是流感吗?”
“不是流感,就是普通的风寒感冒。”西医科的王医生连忙摇头,指着旁边那个年轻女孩说道,“她们俩一个宿舍的,前后脚感冒,症状一模一样,都是发烧、咳嗽、流鼻涕。同一天在医院输的液。”
“我们查了,用的同一种批号的青霉素和链霉素,连剂量都一样。结果她朋友什么事都没有,她当天晚上就开始出疹子。”
旁边那个年轻女孩也红着眼圈点头:“我们真的是一起看的病,一起输的液,我一点事都没有,她第二天就起了一身水泡,吓死我了。”
“之前有没有青霉素过敏史?”方言问道。
“问过了,她说以前也用过青霉素,从来没过敏过,这次皮试也是阴性。”王医生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这种迟发性的严重过敏,根本防不住。我们以前也遇到过几例,皮试好好的,输到一半就出事了,像她这么严重的,还是头一个。”
方药中在一旁补充道:“我刚才仔细看了,这不是普通的药物性皮炎,是中医古籍里面比较少见的‘天火疮’。算起来应该是药毒入里,燔灼营血,外发肌肤,内攻脏腑。现在她全身表皮已经开始松解脱落,就像被开水烫过一样,稍微一碰就掉,连口腔、食道、呼吸道的黏膜都在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