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克木点点头,又拿起那截线香闻了闻:
“这个要点多久?”
“一两寸就够了。大概能燃十五到二十分钟。配合颂钵,先敲钵,让声音先‘定’下来,再点香,等香气散开,再喝一小口酒。整个过程大概半小时。”
“正好方大夫这书房里还有床,金老您可以躺在方大夫这里的床上,放松,什么都不想。如果睡着也没关系,如果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也许就能‘看见’什么。”
金克木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拿着那截线香在指间转了两圈。
季羡林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对着金克木说了一句:
“老金,你考虑清楚。”
很显然季羡林肯定是不支持这个行为的。
不过金克木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没人试过,那就从我开始试呗。”
他把线香放下,转头看向洪丕谟:
“那来吧!”
这时候方言说道:
“洪先生,这套东西,有没有什么禁忌?比如心脏病、高血压能不能用?”
洪丕谟闻言,说道:
“药酒里没有大热的药,也没有强行‘提神’的药,都是温和通散的。颂钵和线香更没有副作用。”
方言说道:
“那我能尝尝吗?”
方言身体强健,正值壮年,而且本身他也对这东西挺好奇的,打算试试看。
“行!”洪丕谟对方言信任自己还挺高兴的。
“师父我来试试吧!我舌头灵。”这时候一旁看热闹的索菲亚突然站了出来。
“我会品酒也认识中药,我可以的。”索菲亚说道。
洪丕谟没想到一旁看着的金发外国妹居然是这么个身份,中文也说的很好,中午来的时候一位是一位过来玩的国际友人呢。
“师父,让我来吧!”索菲亚再次说道。
方言听到她这么说,终于点点头。
见到师父同意,索菲亚走到桌前,拿起那个小瓷瓶,她没有喝,而是倒了一滴在自己手背上。
很少一部分,像是吃鱼子酱似的,先闻了闻,然后看了看,接着用舌尖舔了舔。
这才闭上眼感受了片刻。
“可以。”她放下瓷瓶,说道:
“米酒打底,药材是甘松、安息香、苏合香为主,辅以少量檀香、乳香,没有毒性的东西。”
洪丕谟愣了愣,敢情这小毛妹是怕自己毒害他师父?
这会儿方言已经拿起那截线香,掰了一点点,在指尖捻碎,闻了闻,点点头:
“嗯,这香也没问题。”
然后季羡林拿起颂钵,轻轻敲了一下,侧耳听了几秒,补充道:
“这个钵的声音很干净,泛音不刺耳,应该不会让人烦躁。”
这下三样东西都验过了。
金克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行。那就试试吧。”
季羡林看他真要做,连忙问:
“就在这儿?”
金克木环顾了一下方言的书房,笑着说:
“方大夫这书房,比大会堂休息间安静多了。在这儿试,正合适。”
他看向方言:“方大夫,借您床一用?”
方言点头,让安东去把床收拾一下,又拿了一条薄毯备着。
这里其实是老陆的床,一直都是老陆在住这里。
不过借给人家做做实验也没什么。
洪丕谟开始准备。
他先把颂钵放在床旁边的小几上,又把那截线香插在一个随身带的小铜香插里,摆在颂钵旁边。
最后把小瓷瓶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自己退开两步。
一切就绪。
洪丕谟环视一圈众人,然后对着金克木说道:
“金老,那我开始?”
金克木已经在床上半躺下来,枕着一个靠垫,身上盖着薄毯。
他点点头:
“嗯嗯,来开始吧。”
洪丕谟深吸一口气,拿起颂钵的敲棒,轻轻在钵沿上一划。
一声悠长的嗡鸣在书房里响起,不是刺耳的高音,也不是沉闷的低音,而是一种带着金属光泽的、绵延不绝的中频音。
声音在空气里荡开,在墙壁上反射,在书架的缝隙里穿梭。
整个书房像是被这声音“填满”了。
金克木闭着眼,没有动。
洪丕谟又敲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轻,声音更悠长。
两声响过,他放下敲棒,拿起火柴,点燃了那截线香。
线香没有烟,只有一丝极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地弥散开来。
不是花香的甜,不是木香的醇,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微苦的气味,像深秋的山林,像雨后的青石板。
金克木的呼吸渐渐变得深长。
洪丕谟等了一分钟,确认香气已经散开,才拿起小瓷瓶,拔开瓶塞,弯下腰,轻声说:
“金老,药酒。”
金克木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张开嘴。
洪丕谟小心翼翼地把瓶口凑到他唇边,倾斜瓶身,琥珀色的酒液慢慢流入金克木口中。
只有一小口。
金克木咽下去,眉头微皱了一下。
大概是味道不太好。
洪丕谟退开,把瓷瓶放在小几上,自己站到一旁。
接着他继续让颂钵出现一阵阵连绵的声音。
像是一阵阵催眠曲。
方言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目光落在金克木脸上,没有出声。
季羡林坐在椅子上,身子前倾,看看金克木又看看洪丕谟。
其他人,安东,索菲亚,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金克木。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金克木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了。
这个时候注意到,金克木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像是有眼珠在下面快速转动。
这是快速眼动睡眠的标志——做梦的状态。
季羡林忍不住看向方言,用眼神询问。
方言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五分钟过去了。
金克木的眼皮不再颤动,呼吸变得更加平稳,带着轻轻的鼾声,整个人像是沉入了一个很深很深的状态里。
就在这时候,金克木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声音。
像是在说梦话似的。
季羡林往前凑了凑,没听清。
洪丕谟也往前凑了凑,还是没听清。
方言没有动,只是目光更专注了几分。
他现在感觉这状态,不像是入定,更像是某种催眠的场景。
接着金克木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声音大了一些,虽然还是含混,但勉强能听出两个字:
“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