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刚才我也想通了一个问题。”方言说道。
洪丕谟一怔,不知道方言打算说什么。
“你说为什么外丹修的好好的,陈抟要转而开发一套修内丹的体系呢?”方言对着他问道。
洪丕谟整理下思绪,站起身正色道:
“因为汉代到初唐,帝王贵族扎堆炼丹服食。唐朝21帝,至少5位服丹暴毙,太宗、宪宗、穆宗、武宗、宣宗,此外大臣、名士中毒瘫痪、狂躁、暴死者无数。史料《悬解录》直言外丹:“欲求长生,反致速死”。”
“其实外丹的修炼门槛极高,不止吃了就完事了,还需要配合心法口诀,要不然就和吃重金属一个样。”
“到了后面就算是孙思邈,这位外丹高手也都不推荐原来的外丹了,而是开发了一套草木炼丹的体系,后来成了中医里的一部分,而陈抟更加干脆,直接完全摒弃外物,抛弃了葛洪说的“假求外物以自坚固”借金石不朽,让肉身不朽的说法,事实上他确实惊才绝艳,成功了开创了新的体系。”
“此外,还和社会情况有关系,外丹炼制要稀有金石、大量财力、专用丹房、长年守炉,只有帝王、权贵玩得起,普通人想都别想,晚唐五代战乱,贵族衰微,外丹失去金主。内丹以身为炉、以精气神为药、以呼吸意念为火候,不用一分钱,只要能静坐、能收心,人人可练。这种门槛几乎没有的修炼体系,迅速下沉到士大夫、民间道士群体,属于是改天换地的大事。”
方言点点头对着洪丕谟说道:
“您说的这些都比较专业,其实还有个更好比较的说法。”
“那就是比一比,历史里面外丹修炼长寿的人和内丹修炼长寿的人。”
洪丕谟一怔然后回忆了下后说道:
“外丹修炼长寿的人,如果算是过百的,据我所知孙思邈算一个,他活了101岁。”
“还有呢?”方言问道。
洪丕谟沉吟片刻,眉头微微皱起,低声嘀咕:“葛洪,八十岁。陶弘景,也是八十岁上下。许逊,传说一百三十六岁……但那毕竟是传说,史料不确。此外……”他顿了顿,“就没什么能上百的了。”
方言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洪丕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葛洪、陶弘景这两位外丹巨擘,一个八十岁,一个八十四岁。
在古代人均寿命不过三十多岁的背景下,这当然算高寿。
可放在修炼这个圈子里,这个数字实在算不上惊艳。
更关键的是,像他们这样精通道术、深谙丹理的人物,普天之下又能有几个?
而那些不懂炼丹、只是盲目服食外丹的人呢?
洪丕谟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几个名字。
唐太宗李世民,服丹暴毙,年仅五十。唐宪宗李纯,服丹中毒,数月不能上朝,四十出头就死了。唐穆宗李恒,三十岁服丹而死。唐武宗李炎,三十多岁,临死前连续十天不能说话。唐宣宗李忱,背上生疮,带着金丹之毒踏上黄泉路。
唐朝二十一个皇帝,至少有五个是吃丹药吃死的。
想到这里,洪丕谟突然意识到好像问题没那么复杂,那就是外丹修炼活的都不久。
“那内丹呢?”一旁的季羡林问道。
洪丕谟掰着手指说道:
“陈抟,一百一十八岁。吕洞宾,正史无载,但道门口口相传至少三百岁。张紫阳,九十八岁。石泰,一百三十六岁。薛道光,一百一十三岁。张三丰,一百二十岁。陈楠,一百零五岁。白玉蟾,九十六岁……”
季羡林和金克木直接震惊了。
“这么多?!”他们两人惊讶的问道。
洪丕谟点点头。
这时候季羡林突然说道:
“诶,不对啊!”
众人看向他,洪丕谟问道:
“哪里不对?这些大多数都是有史料记载的。”
季羡林摆摆手说道:
“不是不是,我不是说这些人不对,我是说……你看啊,内丹这个修炼的人都这么长寿对吧?但是我因为老金的事儿,找了不少的道教体系的朋友,就没几个是年龄大的,最大的也就六十多!那都是门派你顶尖的人了,他们长寿的人去什么地方了?是不是这内丹修炼的也断代了?”
“诶,对啊!”金克木也点点头,他也回忆起这点了,因为他也找过,基本都是一些比较年轻的,而且他们找到洪丕谟还是因为洪丕谟更加全面一些,这些道家的人,可能还没洪丕谟这么好说话呢。
洪丕谟也是一愣,他脸上露出几分茫然来。
对啊,内丹历史里这么多长寿的人,怎么到后面就没出现过了呢?
这不正常!
“你们忘了抗战了?”就在洪丕谟怀疑的时候,他们三人突然听到方言的声音。
“武当山的道士,抗战的时候组织了‘武当山抗日游击队’,拿着大刀长矛跟日本人拼,最后活下来的没几个。青城山的常道观,收留了上千难民,结果被日军飞机炸成了平地,几十个道长当场炸死。茅山的道士跑去南京守城救人,最后跟着一起城破人亡,终南山那些藏在深山里的茅棚,要么被烧了,要么被占了,老道长们要么战死,要么逃难,要么还俗养家,谁还有心思闭关修炼?”
“真正有传承的那一批内丹高手,基本都死在抗战那十几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