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丹怎么了?”金克木的脑子还有点没转过弯来,他对着洪丕谟问道。
一旁的季羡林倒是反应了过来,他一拍额头说道:
“刚才小洪不是说了嘛,这个陈抟的睡觉法子是一门修炼的功法,摒弃了隋唐道教盛行的外丹烧炼和符箓,倡导内丹修炼,那什么……也就是说,方言练了两年时间的这个睡觉的功法,是和小洪这个法子完全相反的一套功法,所以才不合适!”
说罢他看向洪丕谟问道:
“对不对?是不是我理解这个意思?”
洪丕谟点点头说道:
“对,是这个意思,而且我还想到个事儿……”
“方大夫……我想起来了。当年教我道医的那位老道长,还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顿了顿,像是在从记忆深处一字一句地往外抠:
“他说——‘外物是给走不动路的人拄的拐。自己能走的人,拄上拐,腿就废了。’他还说,‘你研究这些东西,可以。但你得记住,谁该用,谁不该用。分不清这个,你就是在害人。’”
他苦笑了一下,对着方言拱手:
“我光想着让您验证我的法子,却忘了您也练过。”
洪丕谟随后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对着方言深深鞠了一躬:
“方大夫,是我冒失了。”
他居然直接当场开始致歉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金克木和季羡林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安东和索菲亚站在一旁,有些错愕的看着一切。
方言看着洪丕谟弯下去的腰,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
“洪先生,这道长,是个明白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
“您那套东西,不是不好。我练了两年睡功,已经能自然内视一段心经。我的路,是往内走的路。您的东西,是往外借的东西。两条路,方向是反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滩酒液:
“当然了,这不意味着您的路是错的。”
洪丕谟直起身,嘴唇动了动,说道:
“方大夫,实在是我的错,居然忘了这么关键的一点。”
洪丕谟刚才吓了一身冷汗,就是因为他拿着外丹的东西给方言这个练陈抟正宗内丹功夫的人用。
要是方言给他较真,他这属于是什么性质?
这情况已经不是拿错了一味药,也不是扎偏了一个穴位。
是把一条通往悬崖的路,指给了一个已经走在正道上的人。
属于最严重的“传法不当”,比庸医杀人还恶劣。
也就是方言看在他是无心之失,加上因为梦里那个神秘的意识,没有造成什么不良后果,这才算是有惊无险。
联想起刚才方言莫名其妙的冒了一身的冷汗,洪丕谟会想一下已经有些腿脚发软了。
季羡林看着现场气氛有些凝重,在一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洪丕谟的肩膀:
“行了,想明白了就好。小洪啊,你这也是好心办了错事。方大夫没怪你,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金克木也跟着点头:“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记住老道长的话,分清楚谁该用、谁不该用,就行了。”
洪丕谟用力点了点头,弯腰把地上的瓷瓶捡起来,又从兜里掏出手帕,仔细把地上的酒液擦干净。
他这会儿手都还在抖。
方言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个洪丕谟,是个有慧根的人。
一般人被当面点破,要么恼羞成怒,要么强词夺理。
可他没有。他认错,认得很干脆,不辩解,不找借口,不给自己留面子。
这种心性,难怪后世能在那么多领域都留下名字。
想到这里,方言忽然开口:
“洪先生。”
洪丕谟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