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丕谟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好,好!”
接着他开始在方言身上下针。
消毒过后,他选择的穴位和方言之前给他身上扎的穴位是一样。
只用了三针。
扎完过后他对着方言问道:
“感觉怎么样?”
方言说道:
“继续。”
洪丕谟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走到小几旁,拿起敲棒。
金克木已经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了他。
季羡林则是和其他人一样,都伸着脖子在一旁仔细看着。
洪丕谟用敲棒在钵沿上轻轻一划。
一声悠长的嗡鸣在书房里荡开。
方言闭着眼,开始找寻状态。
洪丕谟又敲了一下,这次更轻,声音更绵长,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一圈一圈的波纹缓缓扩散开去。
方言的呼吸开始变慢。
金克木拿起火柴,点燃了线香。
清冽的草木香气慢慢弥散开来。
洪丕谟一边让颂钵发出声音,一边仔细观察着方言的状态。
看到方言整个人放松下来后,洪丕谟拿起小瓷瓶,弯下腰,轻声说:“方大夫,药酒。”
方言没有睁眼,微微张开嘴。
洪丕谟小心翼翼地把瓶口凑到他唇边,倾斜瓶身,琥珀色的酒液慢慢流入口中。
一小口。
方言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
他的呼吸突然变深了。
不是变慢,是变深。
吸气的时候,胸腔和腹腔同时往外扩,像是一个气球被慢慢吹起来,呼气的时候,又缓缓地、均匀地瘪下去。
一吸一呼之间,间隔很长,但没有任何屏息的痕迹。
这很明显是有吐纳功夫的底子的。
洪丕谟把瓷瓶放回小几上,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方言。
方言这时候也感觉酒进入嘴里后,加上颂钵的声音,以及香的味道,自己正在快速的进入状态中。
没一会儿,他就感觉自己意识开始沉入梦中。
外边的人看到方言的眼睛动了起来。
不是快速的那种,而是很慢、很均匀的颤动,像是眼球正在缓缓地、有节奏地转动。
洪丕谟心里一动:眼随气转。
他在典籍里见过这四个字,今天第一次在活人身上看到。
大约过了半分钟,方言的眼皮不动了。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皱眉,是那种……看到了什么东西的表情。
洪丕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金克木和季羡林也一动不动,三个人像三根木桩一样杵在床边,眼睛死死地盯着方言。
线香在燃,一截一截地变短。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方言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眼皮又开始颤动,比刚才更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快速移动,他在努力地跟上。
又过了大约半分钟。
方言的呼吸平稳下来,眼皮不再颤动,整个人像是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一动不动。
线香还在燃,已经烧了大半。
书房里安静极了,连墙上老座钟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响亮。
五分钟。
十分钟。
线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散开,消失不见。
方言没有醒。
季羡林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要不要叫他?”
洪丕谟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时候方言已经完全进入了梦中,很快随着时间,他又出现在了之前的那个山洞里面。
那个长着自己脸的人,还是摆着陈抟睡功的造型出现在他眼前。
第二次见到自己脸的人,方言这会儿已经不感觉惊讶了。
他认为这地方应该是自己思想的一个锚点,每次进入清明梦,都是先到这里。
“你倒是会搞这些邪门歪道,想着借助这些外力来内视。”方言实在没想到,床上的自己居然一开口就对着他吐槽。
他皱起眉头,认为这应该是自己的潜意识。
难道是潜意识对密宗的态度,影响到了清明梦里面的这个人?
“你知道不知道,修行修的是先天真气,后天的气血如果通过外力引导来推动,那就是歪门邪道?后患无穷。”床上那位的声音突然一下变得苍老了许多,原本顶着的方言那张脸,一下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人脸。
“什么意思?”方言反问。
他感觉这个清明梦里,自己好像没办法控制眼前这位。
方言还来不及追问,就看见那个顶着自己脸的人从石榻上缓缓坐了起来。
他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山间的云,看着慢,转眼就到了面前。
“你方才喝的药酒,”那人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米酒酿的,加了甘松、安息香、苏合香,对不对?”
方言一怔:“你怎么知道?”
那人没回答,只是自顾自继续说:
“颂钵的声音是专门用来松弛精神的。线香里的檀香和乳香,开窍醒神,让你更快进入恍惚状态。”
他每说一句,方言就感觉眼前这人应该是自己的潜意识,因为他知道的太详细了。
“你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潜意识”对着方言问道。
方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人替他回答了:
“意味着你在用后天的东西,催先天的功夫。”
方言皱眉:
“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借助外力——”
“我问你。”那人忽然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平静,“一个人的牙齿,是什么时候开始换的?”
方言一愣。
“六岁。七岁。不早不晚,到时候自然就换了。你见过哪个家长,天天掰着孩子的嘴,拿钳子去拽那颗松动的牙?”
方言没说话。
“胡子呢?”那人又问,“男孩子到了十四五岁,下巴上自然就冒出绒绒的一层。你见过哪个少年,天天往脸上抹生发水,求着胡子早点长出来?”
方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先天之道,就是这个道理。”那人从石榻上站了起来,赤着脚踩在山洞冰凉的石板上,一步一步朝方言走过来,“该来的,到时候自然就来。不该来的,你用什么外力去催,都是拔苗助长。你以为你催出来的是‘功夫’?不,你催出来的是一棵空心苗。看着高了、壮了,风一吹就断。”
他在方言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鼻尖几乎贴着鼻尖。
突然对方脸再一变,变得和方言又一样了。
方言这时候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道纹路,和他一模一样,只是眼神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虑、急切、执念。
有的只是一种安静。
像深潭的水。
不流动,不泛波,却能照见一切。
“你练了两年睡功,能自然内视一段心经。这个进度,不快,但稳。就像一棵树,根扎得深,枝干才长得壮。可你今天这一试,等于在树根底下埋了一包化肥,看着枝繁叶茂了,根却开始烂了。”
方言的瞳孔微缩。
那人没有停,继续说: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创这套睡功?”
方言一怔。
他注意到那个人说的是“我”,不是“他”,不是“陈抟老祖”,而是“我”。
方言终于忍不住了,问道:
“不是,你到底是我,还是陈抟?”
结果那人自顾自的说道:
“你知道不知道,隋唐那些年,外丹烧炼盛行,铅汞、硫磺、云母,什么毒物都往嘴里吞。王公贵族求长生,炼丹术士求富贵,一个个把身子当炉鼎,把脏腑当坩埚。结果呢?哪个长生了?”
“武宗服丹,三十三岁暴崩。宣宗服丹,五十岁疽发于背。那些道士自己呢?也没见谁活过六十的。”
方言看着眼前这个自称“陈抟”的梦中人。
那人仿若未觉,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