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弃了外丹,不烧铅汞,不服金石。符箓那一套,也不用了,画符、念咒、召神、遣将,都是向外求。求来求去,求的是别人,丢的是自己。”
他抬起手,指了指方言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修炼,不在外头,在你里头。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三步,一步都不能少,一步都不能乱,一步都不能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
“精怎么炼?不是靠药酒催,不是靠颂钵震,是‘神返身中气自回’。你把散在外面的心神收回来,守在身子里,精自然就化了。”
“气怎么化?不是靠线香引,不是靠口诀念,是‘以心役气,以气养神’。心定了,气就顺了;气顺了,神就足了。”
“神怎么还虚?不是靠做梦、靠内视、靠看见什么光,是‘神与虚合,浑然无间’。到了那个境界,内视不内视的,反而不重要了,你就是道,道就是你,还看什么看?”
这番话说完,山洞里安静极了。
方言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这会儿感觉梦好像不受控制了。
这不是清明梦?
但是自己又怎么能顺畅地思考呢?
他说他自己是陈抟,但是怎么说话的内容又明显是一些自己才知道的事?
那人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史载我,生于唐咸通十二年,卒于宋端拱二年。一百一十八岁。羽化登仙的那一天,华山上的道士们说,我的肉身端坐在石榻上,面色如生,连胡子都没白几根。”
“你以为我是靠什么活到那个岁数的?靠外丹?靠符箓?靠那些花里胡哨的旁门左道?”
“我就是睡觉。该吃的时候吃,该睡的时候睡。心不收,神不外驰。气不耗,精不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百一十八年,就这么睡过来了。”
他看着方言:
“你不信?觉得太简单?”
方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人替他回答了:
“你当然不信。因为你上辈子、这辈子,都在‘做’事。看病、开方、办厂、写剧本、搞实验、应付领导、照应病人——桩桩件件,把你那颗心填得满满当当。你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怎么可能信‘睡觉就能成仙’这种话?”
“可道,就是这么简单。”
“简单到你不信。”
那人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对了,你不会忘了,洪丕谟才活了多少岁吧?”
方言浑身一震。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脑子里某个最深的角落。
洪丕谟,方言记得很清楚,生于1940年,卒于2015年。
享年七十五岁。
七十五。
不算短,但放在修行人里,也绝对不算长。
“你连这个都知道?”方言有些惊讶。
那人看着方言的表情,微微摇头: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听过的、在史书上读过的,哪个靠外力催出来的‘高人’,活得久了?”
方言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点什么反驳一下,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串名字。
那些靠丹药催命的皇帝。
那些靠秘法强行开天眼的术士。
那些“百日筑基”“三年出功”的速成天才。
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
好像都不怎么好。
关键是,这家伙到底是什么身份?
潜意识不像是潜意识,陈抟不像是陈抟。
那人却继续说道:
“修行不是赛跑。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最懂这个道理,人体有它自己的节律。心跳不能催,呼吸不能催,睡眠不能催,元气更不能催。你一催,它就乱。一乱,它就伤。一伤,它就回不来了。”
他伸出手,指尖点了点方言的心口:
“先天真气,是长在你身上的。不是外头买来的,不是别人送的,更不是靠什么法器、什么药酒、什么颂钵能催出来的。它就像你的第二颗牙、你的胡子、你的变声,到时候了,自然就来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管把自己的身子养好、心神守好,它自己就会出来。”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更快’,而是‘更稳’。把你这颗急着赶路的心,先安顿下来。”
方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人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话说得差不多了,转身朝石榻走去。
躺下后,摆出一个蛰龙法的姿态,接着对方言说道:
“洪丕谟那套东西,有用。但不是给你用的。你是种树的人,不是卖化肥的。别把自己的地,折腾成了别人的试验田。”
方言皱起眉头,比起这些他这会儿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你到底是陈抟还是我的潜意识?”
方言对着那人问道。
“回去吧!”那人挥挥手。
方言想说“等等”,可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看见那人的背影忽然像水墨一样晕开了——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淡、变透明,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不是他自己在消散,是整个山洞在消散。
方言猛地意识到,不是那个人在离开,是他自己正在被推出去。
“不是……”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力道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只巨手捏住了他的后颈,将他猛地往后一拽。
周围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瞬间吞没了那个山洞、那张石榻、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背影。
他只听见最后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山间的风,又像是古井里的回响:
“道法自然,莫忘莫助。先天之道,到了时候,自然会给你看。”
……
“呼!”方言深吸一口气,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这把房间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方言摸了一下额头,才发现自己满手是汗,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脊背上,冰凉一片。
“方大夫!你醒了!”洪丕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
“师父没事吧?”安东和索菲亚也凑过来。
方言摆摆手。
季羡林和金克木挤在方言的视线里问道:
“不是,刚才怎么了?你眼皮一直跳,呼吸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我们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季羡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方言。
金克木则更直接,伸手探了探方言的额头:
“做噩梦了?出了好多汗!”
方言摆摆手,开始调整呼吸,没有接话。
等到几息过后,他慢慢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三根海龙针还地扎在百会、膻中、关元上。
他伸手把针一根根取下来。
索菲亚递过来一块毛巾,方言赶紧擦了擦脸。
洪丕谟犹豫了一下,问道:
“方大夫,您……看见什么了?内视到了吗?”
方言刚才真把他吓着了。
他们其他人都没事,就方言刚才一个劲冒冷汗。
方言擦了擦身上的汗,抬起头看向洪丕谟。
洪丕谟被他突然有些怪异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退了一小步。
方言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很平静:
“洪先生,您的法子,有用。但不是给我用的。”
洪丕谟一愣:“什么意思?没内视吗?”
方言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洪丕谟,忽然问了一句:
“洪先生,陈抟活了多少岁?”
洪丕谟一愣:“一百一十八。”
“那他靠的是什么?”
“……睡功。内丹修炼。”
方言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洪丕谟,然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洪丕谟手里那个还攥着的小瓷瓶上。
洪丕谟愣了一下,看向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瓷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洪丕谟的脸色猛地煞白。
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一样,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里的小瓷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剩下不多的酒液洒了出来,在地砖地上晕开一片深色的酒迹。
“咋了?”季羡林和金克木两人都懵了。
“你们在说啥啊?”季羡林对着洪丕谟问道。
洪丕谟喃喃说道:
“外丹……这是外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