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是这种莫名的自信,反倒是让男人表情松快了不少。
男人愣了愣,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了少有的笑容,说道:
“方大夫口气不小。实话说,昆明、BJ的大医院都跑过了,西医、中医也看了七八位,药吃了一大堆,针也打了不少,越治越重。要是真能治好,我必有重谢。”
他没说的是,前阵子疼得狠了,连轻生的念头都闪过。
从前扛着枪冲锋陷阵都没皱过眉,如今被半圈“蛇缠腰”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自尊心早就碾得稀碎。
方言没接“重谢”的话,只拉过旁边一张小凳子坐下,和他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重谢就不必了。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照实说,咱们先把证辨准了。”
“你这疼,是一直烧着疼,还是一阵一阵针扎似的跳着疼?夜里和白天比,哪个更重?”
“白天还好点,夜里最重。像火烤着似的,混着针扎,一下一下往骨头里钻。”男人声音发哑,“平躺、深呼吸都扯着疼,整宿整宿坐着熬。”
“吃饭、大小便怎么样?嘴里发苦发干吗?”
“吃不下,嘴里发苦,大便干,小便量少,而且颜色深,本来以为肾出问题了,结果检查又说没毛病。,对了,还口干,想喝水,喝了水过后就感觉涨,但是还是口干。”
方言点点头,又示意他稍微侧过身:
“行,那我看一下你之前腰上患处皮损,不用全掀开,露出来一点就行。”
“来吧,看吧!”患者答应下来。随后,他动作却一下牵扯到了某处,疼得浑身都僵住了。
见状,他的妻子小心翼翼上前地帮着她掀起背心下摆,露出腰间的一大片皮肤。这时候能够看到右侧腰部有很明显的色素沉着。
一大片沿着肋骨向上歪歪扭扭地缠了半圈,没有过身体中线,左半边没有蔓延。皮损分界线看着完好,但是方言用手戳了一下好的皮肤,男人的背瞬间就绷紧,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没有患病的地方,戳着也疼?”对着他问道。
“疼……您动手之前,先说一声,我也有个心理准备啊!”患者压抑着声音,有些痛苦地回应道。
显然,方言刚才猝不及防地戳了一下,让他疼得有点难受。
没有皮损的地方也这么疼?方言摸了摸下巴,然后对着他问道:
“那身上除了右侧这一块,其他方位也疼吗?”
患者说道:
“痛,但是范围我不好确定,我感觉好像是在变化的,就像是今天摸着的地方痛,可能明天就不痛了,只有之前患病的地方每天都会痛,很稳定。”
方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赵老。
赵老说道:
“固定疼的地方是病根,是瘀毒堵在主经络里,所以天天疼、位置不变;串着疼、忽轻忽重的地方,是郁火夹着风邪窜到细络里了,不是病扩散了,是余毒在经络里来回撞,没找到出路。很多人以为痛处乱跑是病加重了,其实是邪气相搏、正气在往外顶的表现,等药进去把经络通开,风邪散了,串着疼的地方最先消。”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这口干想喝水、喝了又胀,也是肝火灼了津液,但气机又堵着,水液布不开,不是真的缺水。光喝水没用,得把肝气顺开,津液能输布到全身,口干自然就好,小便也会转清。”
一旁的安东说道:
“我感觉怎么有点像还有风。”
方言听到后,微微点了点头:
“确实有,肝主筋,藏血,体阴而用阳。长时间疼痛、失眠、烦躁,肝血被一点一点耗干了。血虚则生风。”
“这种风不是外面吹进来的,是身体里面自己刮起来的。它窜到哪里,哪里就疼,今天在这边,明天在那边,感觉痛的位置在变,不是病在跑,是风在窜。”
他顿了顿:“一般这种情况都要等肝血养足了,那会儿风自然就停了,串着疼的地方最先消。”
“但是他这个情况还是要再看看才行。”
说罢他对着患者说道:
“我左手伸出来我摸一下脉。”
患者刚才也没听太懂方言他们说的什么风毒之类的,不过还是伸出了手,方言按在他手上寸关尺的时候,明显患者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手上这里也疼?”方言对着患者问道。
发病的位置在右边的腰部,而这会摸的是左手,隔得这么远居然能牵扯到?
方言感觉这情况好像比自己想的要复杂一些。
患者咬着牙,缓了几秒才开口:“不是疼……是那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您一碰,就感觉整条手臂发紧,像是有根筋被扯住了。”
方言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再碰他,而是先开口说:“那你先把手自然放在膝盖上,不用绷着劲,放松就行。我待会儿再摸。”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没有催促,像是在说一件不用着急的事。
患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回去,但手指依旧微微蜷着,没有完全松开。方言没有立刻去碰他的手,而是先问了一句:“你现在衣服碰到皮肤,是不是也跟这个感觉类似?不是剧烈的疼,但就是不舒服、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牵拉着?”
患者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对,就是那种感觉。衣服碰着会这样,有时候风一吹也这样。”
方言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患者现在的神经敏化范围,已经超出了原来患处的区域,扩散到了对侧。
左手的皮肤感觉异常,不是因为那边也长了疱疹,而是中枢神经的调控系统出了问题——长期的疼痛信号反复刺激,让大脑和脊髓对刺激的反应阈值变得越来越低,本来应该只局部敏感的,现在变得全身都容易过敏。
西医叫中枢敏化,中医叫‘邪入厥阴,累及少阳,气血俱病’。这病已经不是单纯的余毒瘀阻了,很有可能他的正气的亏虚也已经很重了。
方言没有说出来,只是继续摸患者的脉搏。
不过这会患者因为疼痛,手一直绷着的,他的心率应该也在上升。方言这会摸到的,不一定会太准。
只能判断个大概,然后加上其他方面来辅助判断。
摸了一会脉后,患者大概是已经能够适应这种感觉了,脉搏的跳动慢了下来。方言就这么继续摸,感受着不同,等到相对稳定时,他才对着患者说:
“舌头吐出来我看一下。”
患者照着方言说的,吐出舌头。方言看到舌苔薄白,舌边有像是那种吃东西打出来的血泡一样的小点,这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瘀斑。
一旁的赵老爷子看到后,都脸色稍微变了一下。
不过他也没开口等着方言继续观察患者。
“舌头翘起来,我看一下下面。”方言对着患者说道。
患者照着方言说的,把舌头翘了起来,然后众人看到舌头下面像是蚯蚓一样,鼓胀着青黑色的静脉。
这点倒是和舌边瘀斑能够对得上。
方言摸脉也摸出来了,脉象沉涩。
接着他让患者换右手。
右手的寸关尺摸上去的时候,患者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只是轻轻地抽了一下,并没有疼得抽气.
“还是疼吗?”方言对着患者问道。
患者说:
“是有点疼,但是没有左手边那么严重,这边有点像是被人用针狠狠得刺了两下。”
他这个形容方言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被人用针狠狠得刺,居然还没左边疼。也就是说,他这个神经敏化的程度已经非常高了。
如果再不能得到及时的治疗,接下来大概率他本人的精神也会出现很严重的问题,那就不是骂人那么简单了,甚至可能会出现自我了结的情况。
右手的脉,方言摸了好一会,等到平静下来,摸出脉弦细偏弱。
接着,他对着老爷子说道:
“左手脉象沉涩,右手脉象弦细偏弱。这是医毒深伏脉络,血行滞塞严重,肝血耗伤,正气已亏。”
“不单是右边肋局部的问题,这个病走得比我想象的深,瘀、虚、风三样缠在一起,正气托不住,邪毒顺着经络到处窜,连带着已经跑到了肢体末端,这已经达到了久病入络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