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炳南点了点头,道:
“没错,这确实就是典型的久病入络。”
“初起是肝经郁火、气滞血瘀,只在皮部经络,拖到半年,火灼阴血,正气日耗,邪毒就钻进了孙络深处。”
“然后瘀、虚、风三者胶结,所以疼处固定又有窜痛,局部病灶还牵连周身敏感。普通的活血行气、清热解毒,药力到不了这么深的地方,自然越治越没起色。”
他顿了顿,看向方言:“那么,现在辨证没问题,你打算怎么下手?”
方言略一沉吟,便道:
“我是这样想的,内外同调,攻补兼施。”
“先以针灸疏通经络、安神定痛,把当下的疼和周身发紧先压下去,让他今晚能睡个整觉,先稳住心神。”
“内服汤药以养血活血为底,佐以搜剔通络、柔肝息风,再加少量扶正之品,通不耗正,补不恋邪。外用膏剂润肌通络,缓解皮肤敏化。”
一旁的邓丙戌这时候问道:
“不是有风吗?他这个问题急啊,应该先处理这问题吧?”
安东这时候也接过话茬说道:
“对啊,他现在风到处窜,急则治标把风给止住,应该才是最重要的吧?”
“师父您刚才也说了,他左手上都已经能够感觉痛感了,这明显就是很急的问题了。”
方言闻言摇了摇头:
“急着治标没有错,但是这风不能先治,也用不着单独治。”
他抬手指了指患者的手腕,又点了点腰侧:
“他这个风,不是外头吹进来的风寒风热,是里头自己生出来的,血被瘀堵久了,郁而化风,肝血被耗干了,虚而生风。一切的根源都在瘀和虚上,风只是飘在上面的影子。标是没错,但是我们要考虑现在病人的状况,要是上来就用防风、荆芥、羌活这类祛风散邪的药,辛散走窜,反倒会把本来就不多的阴血给耗干,血越虚风越旺,越治窜得越厉害,皮肤敏化反而会加重。”
“打个比方,就像锅里水少了烧得冒泡,你不能光伸手去压泡沫,得往锅里添水,或者把底下的火调小,泡沫自然就消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
“中医有句老话叫‘治风先治血,血行风自灭’。我们活血养血,血活开了,瘀堵通了,风自然就跟着散了,再加白芍、生地、天麻柔肝养阴,肝血养足了,根基稳了,风就没地方扎根。至于全蝎、蜈蚣这两味虫药,看着是通络止疼,其实是钻到细络里把瘀毒带出来,络脉通了,风自然就停了,不是直接去祛风。”
赵炳南在一旁捻着胡须微微颔首,接过话头:
“方言说得准。寻常外感风邪,先发散解表没问题,但这是内伤虚风、络脉瘀风,越散越虚。好多大夫治这个后遗痛,见窜痛就堆祛风药,见疼就加止疼药,越治越重,就是没分清内外虚实。”
“他现在核心的矛盾,是正气托不住邪毒,瘀堵钻得太深。先扶正通络、养血固本,风邪自消。要是反过来先祛风散邪,正气一散,邪毒反倒往筋骨里钻,那就更难收拾了。”
安东和邓丙戌听了过后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安东还是有些不太明白的说道:
“那师父,您的意思是说,这个急则治标的方针,其实也有时候是不对的?”
方言摇了摇头,道:
“不是急则治标这句话错了,是你把谁闹得最凶当成了谁最该先治,你是把标认错了。”
“所以急则治标,现在真正最急的,不是风窜到了手上,是他的正气已经快托不住了。”
“半年持续剧痛加严重失眠,再耗下去,邪毒就要往筋骨、往脏腑里钻,人先垮了。咱们先扎针止疼、稳住心神,汤药一边通瘀一边扶正,疼先减、觉先睡、正气先稳住,这才是真的抓了急症。风邪是附带着就会消的东西,犯不上单独治,更不能放在最前面。”
“见风祛风,是治外感的路子,治内生虚风,最忌辛散耗阴。很多大夫治不好这个后遗痛,就是栽在‘见窜痛就祛风’上了。”
“如果上来就拿辛散药去祛风,等于拿扇子去扇烧干了水的锅,越扇水耗得越快,泡沫冒得越凶。最后阴血越耗越空,风越窜越厉害,连皮肤敏化、脾气失控都会跟着加重,反倒把邪毒往深处逼了。”
说完过后,安东露出恍然的神色。
旁边围着的家属虽听不大全懂医理,却也听明白了“不是治不好,是之前没治到根上”。
这时候的患者也问道:
“那方大夫您的意思是,之前的医生也是没治对地方?”
方言转过头,说道:
“这话也对,但是和之前我说的是不一样的,之前你治疗用的方案大多数都是西药,他们的针对的治疗方向和中医是不一样的。”
“在急性期刚起水疱的时候你住院,当时西医的方针是抗病毒、消炎,先把最凶的那波毒气压下去,不让水疱再蔓延、不往内脏走,这一步在当时是非常关键的。要是急性期没控制住,你这病只会更重。”
“但到了后遗痛这一步,西医的思路是‘神经受损了,就营养神经、止疼对症’,相当于给神经裹层保护膜、让脑子少感知点疼。可你这问题,是毒邪钻到了经络缝隙里,气血堵在细络里走不动,相当于路堵死了,光在路边立警示牌没用,得把路通开才行。这一步,西药的力道就很难渗到这么细的孙络里去,所以疼总也断不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