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山上空。
多目魔君那张布满血眼的面孔上,头一回浮现出明显的不安。
他猛地转头,看向离恨魔君,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躁。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小小人狐作甚!鹧鸪哨那老东西马上就到,再不走就晚了!”
离恨魔君却充耳不闻。
只见她五指一曲,一道漆黑的魔光从掌心涌出,径直探入董倩尸身的眉心。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董倩的肉身明明已被青阳羽的魔剑吸干了精血与元婴,连生机都彻底断绝。
可离恨魔君的魔光探入之后,竟从眉心血洞中缓缓扯出一道半透明的虚影。
那虚影只有巴掌大小,轮廓与董倩一模一样,蜷缩着身子,双眸紧闭,像是陷入了某种沉眠。
虚影的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月白色光华,在魔光的裹挟下微微颤动。
正是董倩的元神。
化神初期便修出元神,放眼整个昆吾大陆也找不出几个。
那元神被魔光扯出之后,紧闭的双眼忽然睁开了。
董倩的意识在那一刻恢复清明。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又看了看面前那位红裙金冠的离恨魔君,瞳孔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渡劫期的魔君竟然盯上了自己。
方才青阳羽那一剑刺来的时候,她确实来不及躲。
但她从来都不是会把所有赌注押在一个篮子里的人。
肉身被魔剑刺穿的同一瞬间,她毫不犹豫地献祭了那具费尽心血炼制的假婴,将真正的元神藏入血脉深处,伪装成被魔剑吸走的模样。
这招假死之法,是她压箱底的保命神通,就连涂山雪和胡山都毫不知情。
她本以为能瞒天过海,等大战结束再寻机遁走。
可离恨魔君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她心底便凉了半截……对方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的把戏。
离恨魔君捏着她的元神,翻来覆去地打量了两眼。
“你这人狐的藏身手段倒有几分意思,假婴做得足以乱真,连本座都差点被你糊弄过去。”
她将董倩的元神托在掌心,“是个能活得久的,本座此次来昆西,可是半点收获都没有,不妨带回去调教调教,当个端茶送水的弟子。”
董倩的元神在她掌心里僵住了。
她无可奈何,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这位渡劫魔君,目光里满是震惊与抗拒。
多目魔君在一旁着急道:“离恨,你收弟子什么时候不能收?非要赶在这节骨眼上,鹧鸪哨的气息已经到百里之内了!”
离恨魔君不紧不慢地将董倩的元神收入袖中,白了他一眼。
“你急什么?本座又不是没与体修交过手。”
话是这么说,她的动作却半点不慢。
收好元神之后,她连地上那具尸身都不再多看一眼,身形一晃便到了半空。
就在这时,西边的天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二位不远万里来我这昆吾大陆,不打声招呼就走,岂不是太没礼貌了?”
声音落下的同时,一道天雷从天穹之上直劈而下。
那道雷光粗如水桶,通体紫金,雷弧噼啪作响,所过之处虚空都被灼出一道焦痕。
天雷尚未及体,地面上那些残存的草木便已被雷威烧成了飞灰。
天雷来得太快,快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离恨魔君却不慌不忙,单手向上一撑。
掌心之中,一块红帕无声无息地展开。
那块红帕不过尺许见方,通体赤红如血,帕面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金色凤凰。
红帕迎风便长,眨眼间化作数丈方圆,如同一面巨大的华盖,挡在了离恨魔君头顶。
天雷轰在红帕之上。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气浪裹挟着雷光向四面八方炸开。
红帕上的金色凤凰发出一声哀鸣,赤红的帕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
帕面的中央更是多了一大片焦黑的痕迹,边缘还在冒着青烟。
一件足以让合体修士们争抢的法宝,竟在这一道天雷之下废了大半。
可离恨魔君要的就是这一刹那的缓冲。
就在红帕挡住天雷的那一刹那,多目魔君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虚空裂隙之中,连一句“你先走”都顾不上说。
离恨魔君的身形也已退到了空间裂缝旁边,一只脚已经踏入了裂缝之中。
她这才转过头,朝西边望去。
鹧鸪哨已经到了。
那瘦小的老头双手背在身后,脚踩草鞋,立在仙林山上空的云雾之间。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元婴巅峰的修为,正死死地盯着脚下那片狼藉的战场。
离恨魔君冲鹧鸪哨嫣然一笑,笑容妩媚得与满身的魔气格格不入,“鹧鸪老贼,有本事就跟着来我们魔神大陆玩玩?”
话语轻佻至极。
鹧鸪哨哼了一声,吐出两个字,“狂妄。”
然后他抬起右手。
刹那间,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鲸吸走了,齐齐朝那只手掌涌去。
风起。
雷生。
虚空之中浮现出无数道青紫色的雷纹,每一道雷纹都像是一条游走的电蛇,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那只手掌周围。
狂风呼啸,将仙林山上空的云层撕得粉碎,露出高远深邃的天穹。
鹧鸪哨一掌拍出。
虚空风雷大手印。
一只由风雷交织而成的巨大掌印凭空出现,横跨数里之遥,朝着那道空间裂缝狠狠拍去。
掌印所过之处,虚空寸寸碎裂,露出漆黑的虚无。
狂风与雷霆的咆哮声震耳欲聋,仿佛天罚降临。
离恨魔君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
她没有硬接这一掌,甚至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直接闪身没入空间裂缝之中。
裂缝在她身后飞快合拢,可那只风雷大手印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掌印的边缘擦着裂缝拍在了虚空之上。
“轰!”
那片天空直接碎了。
不是裂开一道缝,而是整片虚空被拍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露出后面翻滚的空间风暴。
黑色的虚无疯狂吞噬着周围的灵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方圆数十里的云层被这股力量搅得七零八落,天光忽明忽暗,仿佛天都要塌下来。
可空间裂缝已然彻底合拢。
离恨魔君与多目魔君的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鹧鸪哨收回手掌,看了一眼那片正在缓缓自愈的破碎虚空,啧了一声,“跑得倒快。”
他并未追击。
到了他这个层次,跨大陆追击两位魔君,其中还有一个是渡劫期,这种事就算能做到,也得不偿失。
更何况魔神大陆那边是什么情况,他心里清楚得很……大乘修士都不止一位,贸然追过去,未必讨得了好。
计缘对两位魔君的离去浑然不觉。
从来到仙林山上空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被地面上的某样东西死死攫住了。
那是一具尸体。
一身青衣沾满了泥土与血污,眉心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伤口边缘的皮肉微微外翻,已经不再流血……因为血早已被吸干了。
那张原本温婉的面孔此刻灰败如纸,双眼半睁,空洞地望着天空,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计缘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喊一声“董师姐”,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又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是无声地站在那里。
风从山谷中吹上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吹动了他的衣角。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董倩的时候,在云雨泽曾头市。
当时她已被水龙宗收为弟子。
而他还不过是一个练气中期的捕鱼人。
后来在水龙宗,她做了外门弟子,终日小心翼翼,活得如履薄冰。
再后来她去了天狐族,认祖归宗,以为终于熬出了头。
可她从来没真正熬出头。
她只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牢笼,从一种身不由己变成了另一种身不由己。
而如今,连命都丢在了这荒山野岭。
计缘的拳头不自觉的攥紧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行了。”鹧鸪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没必要伤心。”
计缘转头看向自己的师父。
鹧鸪哨咂了咂嘴,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你那狐族道侣,没死。”
计缘愣住了。
他盯着鹧鸪哨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一时间竟分不清对方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说真的。
“没死?”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鹧鸪哨点点头,用旱烟杆朝董倩尸身的方向指了指,“你那道侣,也是个有手段的人物。”
他咂了一口烟,接着说道:“化神初期就修出了元神,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何止不是一般人,就算搁在那些顶尖宗门里,也算是万里挑一的苗子了。”
计缘没说话,等着下文。
鹧鸪哨吐出一个烟圈,继续道:“不仅如此,她不知从哪学来一门神通,在体内修出了假婴。”
“那假婴做得相当高明,连杀她的那位化神修士都没辨清,总之那一剑刺穿的,只是她的假婴和肉身。”
“她的元神藏在血脉深处,从头到尾都完好无损。”
计缘的瞳孔微微放大,“那她现在……”
“现在嘛。”鹧鸪哨用烟杆挠了挠头,“肉身和假婴都献祭了,只剩元神,不过元神被人带走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那位离恨魔君,她走的时候,把你那道侣的元神一并捞走了。”
计缘的脑子飞速运转,“她带董倩的元神做什么。”
鹧鸪哨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那离恨魔君相中她了,想收她当弟子。”
计缘从来没听过这么离谱的事,忍不住追问,“她一个渡劫期的大能,收谁不好,为什么要收一个化神期的狐族?”
鹧鸪哨摊了摊手,“听她方才的话头,是看中了你这道侣的藏身手段,而且魔修收徒向来随心所欲,觉得你有意思,就收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计缘低头看向地面上董倩的尸身,沉默了片刻。
董倩体内有天狐族的血印。
那血印是天狐族用来控制族人的手段,种在血脉体魄之中,只要肉身尚在,便终身受制于血印。
可如今她的肉身死了,血印自然也随之瓦解。
而元神非但没灭,还被一位渡劫期的大能带去了魔神大陆,收入门下。
这么看来,倒确实算得上是因祸得福。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计缘压了下去。
被一位魔修带去魔神大陆,真会是好事吗?
他想起那些流传在昆吾大陆的传闻……魔修收徒,从来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事。
有的魔君将弟子炼成傀儡,有的将弟子当作炉鼎,有的将弟子养到化神再吞噬元神增进修为。
就算离恨魔君不打这些主意,魔神大陆那地方本身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一个只剩元神的化神修士,在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好下场?
被魔门抓去当人材的故事,计缘这些年听过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鹧鸪哨看了他一眼,歉然一笑。
这个笑容出现在那张老脸上,显得有些突兀。
鹧鸪哨从来都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嬉笑怒骂,没个正形。
可这一刻他笑起来,竟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
“是师父来得慢了。”他说,语气难得地低沉了几分,“若是师父再快一步,说不定事情还不至于变成这样。”
他叹了口气,抬头望向东方的天际。
目光仿佛越过了万水千山,落在了那片魔气翻涌的大陆上。
“如今魔神大陆日渐兴隆,大乘修士都不止一个。”
“为师这点本事,在昆吾大陆还能横着走,可要是贸然闯进魔神大陆去要人,恐怕连为师自己都得搭进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像是在跟自己的弟子交底。
计缘连忙摇头,“师父说的这是什么话,师父能来,弟子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他转过身,朝鹧鸪哨郑重地行了一礼,“今日若非师父及时赶到,弟子连站在这里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更何况……”
他直起身,看向那道空间裂缝消失的方向,“这本身就是弟子的事情。”
鹧鸪哨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弟子,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你能这样想,也很好。”
鹧鸪哨收回手,重新将旱烟杆叼回嘴里,“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离恨魔君这个人,为师也听说过一些。”
“她在魔神大陆那些渡劫魔君里头,算是脾气比较古怪的一个,不怎么掺和魔神大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收的弟子也不多,而且……”他加重了语气,“为师确实从未听说过她戕害自家弟子的传闻。”
“魔修里头,能有个不害徒弟的,已经算是稀罕物了。”
计缘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