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董倩尸体原本躺着的那片地面,然后将所有的情绪收拢起来,压进心底。
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师父说的对,董倩没死,这就是最好的消息。
至于她被带去魔神大陆之后会怎样……自己目前着实是无能为力。
甚至就连鹧鸪哨都没办法。
鹧鸪哨见他将情绪稳住了,便不再多说,低头朝脚下的地面看了一眼,“下去吧,还有个人在底下呢。”
两人从云端降下,落在仙林山的盆地之中。
阵法已经残破不堪,赤红色的阵纹黯淡无光,偶尔有几道残余的灵力在阵纹中流窜,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盆地中央到处是斗法留下的痕迹……翻卷的泥土,折断的古木,以及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尸体。
涂山雪就跪在那一堆尸体中间。
她那一身雪白的衣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血污与泥土混在一起,将裙摆染成了暗褐色。
发髻散了一半,珠钗歪斜,几缕乱发贴在汗湿的面颊上。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面前那具焦黑的尸身。
那是胡山的肉身。
失去了元神的肉身从高空坠落后,砸出了一个大坑,此刻正仰面朝天躺在坑底。
合体期大能的肉身自然不会被摔坏,可失去了元神主持,那张原本威严的面孔变得僵硬而陌生,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蜡像。
尸体四周,隐隐约约还有大道断裂的轰鸣。
涂山雪就这么跪在坑边,既不哭,也不叫,只是呆呆地看着。
直到鹧鸪哨和计缘落在她面前,她的眼珠才迟缓地转动了一下。
看清来人之后,涂山雪浑身一震。
她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整理仪容,朝鹧鸪哨深深行了一礼,“见过鹧鸪前辈。”
鹧鸪哨点点头,受了她这一礼,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涂山雪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先是看了计缘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然后才转向鹧鸪哨,开口道:“是胡山。”
计缘皱眉,“胡山?”
涂山雪再度深呼吸,像是在努力平复起伏的情绪。
她的胸口起伏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发抖,“是胡山联络了魔神大陆。”
她抬起手,指向天幕之上那道早已愈合的空间裂缝的方向,“魔神大陆的多目魔君,夺舍了八卦门的青玄上人,重修一世。”
“魔神大陆一直想搅乱昆西的局势,好为日后的大举入侵做准备,便暗中联络上了胡山长老。”
“胡山长老联合青玄上人……也就是多目魔君,本意是在这仙林山设伏,杀……杀了董倩。”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明显卡了一下。
“他的计划是,董倩一死,再加上此次随行的狐族女修全部折损,消息传回妖神大陆,族中必定震怒。”
“到时候就算族内内斗再激烈,也不得不暂时搁置分歧,派遣合体修士前来昆西处理此事。如此一来,魔神大陆搅乱昆西的目的也便达成了。”
计缘的眉头越皱越深,“胡山为什么要这么做?”
涂山雪苦笑一声,“胡长老他……他与族中另一派系积怨已久,此次出行之前,他曾多次上书请求增派人手,可族中内斗不休,奏请全部石沉大海。”
“他大概是觉得,狐族已经烂到了骨子里,与其坐等衰亡,不如用一场大的变故,逼族中清醒过来。”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的推测,胡长老从未对我吐露过这些。”
鹧鸪哨不置可否,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涂山雪接着道:“不仅如此,胡山还联络了这仙林山上的红鸾真君,那位红鸾真君是胡长老的故交,隐居此地多年,炼虚中期的修为。”
“胡长老本想借红鸾真君之力,在事成之后联手夹击多目魔君,将魔神大陆的人也一并留在这里。”
她说到这里,嘴唇开始微微发抖,“可没想到,这红鸾真君竟然本身就是魔神大陆的离恨魔君假扮的。”
“胡长老那位真正的故交,恐怕早就遭了毒手。”
“我们从一开始就落入了魔神大陆的圈套之中,胡山以为自己在利用魔神大陆,魔神大陆却在利用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我们连螳螂都算不上,从头到尾都只是被玩弄在股掌之中的棋子。”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眼泪从眼眶中滚落,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了两道白痕。
“现在胡长老被魔神大陆所杀,元神被收入摄魂幡中。而侥幸逃得一命的涂山妹妹……也被那位离恨魔君带去了魔神大陆,随行的族人全都……全都死了。”
她抬起泪眼,看向计缘,啜泣着说道:“全都怪我,若是我早些察觉胡长老的异常,若是我在来仙林山之前多做一手准备,事情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计缘沉默地看着她。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涂山雪的这番话,逻辑上没有明显的漏洞。
胡山与族中派系有矛盾,铤而走险与魔神大陆合作,最后被魔神大陆反噬……这条线是通的。
红鸾真君被离恨魔君假扮,多目魔君夺舍青玄上人,两位魔君联手设局……这些也与方才所见的事实吻合。
可就是有什么地方,让他觉得不舒服。
比如说胡山一个炼虚后期的长老,绕过皇女去联络魔神大陆,这种事瞒得住吗?
但计缘没有把这些疑问说出口。
眼下这局面,涂山雪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胡山已死,死无对证。
离恨魔君和多目魔君远遁魔神大陆,也不可能跳出来反驳。
那些随行的狐族女修更是无一活口。
唯一知道真相的,也许只剩下了被带去魔神大陆的董倩。
而董倩现在在哪里,没人知道。
鹧鸪哨左右看了看,将盆地中的惨状尽收眼底,然后对涂山雪说道:“既然如此,你还是快些回妖神大陆吧,如今只你一人留在昆西,怕是更加危险。”
涂山雪连忙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是,晚辈明白,谢过前辈提点。”
鹧鸪哨嗯了一声,没再言语。
涂山雪又转头,看向计缘。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泪水刚擦去又涌了上来,“是我没能照顾好涂山妹妹,临行前我还答应过她,此去凤仙城定会护她周全,没想到……”
她咬着嘴唇,朝计缘深深鞠了一躬。
“都怪我,计道友要是有什么怨气,都冲我来吧,我涂山雪绝不推脱半句。”
计缘看着她弯下去的腰身,沉默了几息。
怨气?
他当然有怨气。
可他能冲谁发?
冲涂山雪吗?
如果涂山雪说的都是真的,那她也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
冲胡山吗?
胡山已经死了,元神都被收走了。
冲魔神大陆那两位魔君吗?
他一个元婴修士,现在连人家的衣角都摸不着。
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的说道:
“涂山姑娘还是先处理好天狐族的事情吧,此次折损了这么多人,妖神大陆那边想必很快就会有反应,姑娘需要应对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走到董倩尸身原本躺着的位置,蹲下身,将那只沾染了血污的手轻轻抬起。
尸身已经凉透了,体内也空空荡荡,没有一丝灵力残留。
他将尸身小心翼翼地收入灵台方寸山中,然后站起身,对涂山雪说道:
“董师姐的尸首,我就收走了,你们天狐族若是有什么说法,可以来雷池找我。”
涂山雪连忙道:“无妨无妨,董倩妹妹本就是计道友的道侣,尸首理应由道友收殓,天狐族绝无异议。”
计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鹧鸪哨将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抖掉烟灰,“走吧,回雷池。”
他伸手在计缘肩上一搭,两人的身形便从盆地中消失了。
没有遁光,没有法诀,就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仙林山的盆地中,只剩下了涂山雪一人。
四周的阵法还在苟延残喘地运转着,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山风从缺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涂山雪独自站在满地的尸首之间,站了很久。
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那张原本写满了悲伤与自责的面孔,在眼泪干涸之后,渐渐变得平静。
她抬起手,捏了个法诀。
盆地中那些狐族女修的尸身被一道道纤细的火线包裹,火焰无声地舔舐着那些冰冷的躯体,将血肉,骨骼,衣物一并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涂山雪的脸上,明灭不定。
这些随行的狐女大多是她的心腹,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她都叫得出来,每一个人的喜好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她们只是一堆灰烬。
尘归尘,土归土。
火法烧了好一阵才熄灭。
涂山雪将骨灰归拢到一处,装入一只白玉坛中,收入储物袋。
然后她走到胡山的尸身前。
合体期大能的肉身,寻常火法根本烧不动。
她直接将胡山的尸身也收进了储物袋。
做完这一切,涂山雪才从储物袋深处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日晷。
准确地说,是一块颠倒过来的日晷。
晷面朝下,晷针倒悬,整个晷盘通体漆黑,像是用墨玉雕成,却又不是玉。
晷盘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缓缓转动,像是活物。
颠倒日晷。
这是她从天狐族祖地带出来的至宝之一。
此物能颠倒一地的昼夜,搅乱一段时空内的因果线索。
推演天机的人若是追查到这里,只能看到一团乱麻,什么也辨不清楚。
联系魔神大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涂山雪干的。
胡山劝过,但是劝不动。
她的计划很简单。
让魔神大陆的人在这仙林山设伏,杀了董倩,或者杀了几个狐族女修,闹出些人命来。
然后她再带着胡山回妖神大陆报信,说天狐族在昆西被人伏击了,折了人手,丢了面子。
这样一来,族中就算内斗再凶,也不得不派人来昆西给她撑腰。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魔神大陆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照她的剧本走。
离恨魔君和多目魔君的目标根本不是董倩,而是胡山。
他们要的不是天狐族死几个族人,而是死一个炼虚后期的长老……不,如今已是合体初期的长老。
他们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结果她亲手把胡山送到了魔族的刀口下。
现在胡山死了,消息传回妖神大陆是迟早的事。
天狐族那边一旦派人来查,必定会顺着因果线追溯到仙林山。
她必须赶在族中派人来之前,将此地的一切痕迹抹干净。
涂山雪托起颠倒日晷,将法力缓缓注入其中。
日晷的晷盘开始转动,晷盘边缘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发出幽暗的黑光。
晷针倒悬,投下一道扭曲的阴影,那阴影落在地面上,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
随机,天地变色。
盆地中的光线明灭不定,昼与夜的边界变得模糊。
明明头顶还是正午的天光,可地面上却投下了午夜的暗影。
日与夜在这一刻被强行颠倒了过来,时空的秩序被打乱,因果的线头被一根根扯断,又重新编织成杂乱无章的乱麻。
涂山雪站在日与夜的夹缝之中,面容被明暗交替的光影切割成两半。
她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诵着口诀。
颠倒日晷转得越来越快,发出的嗡鸣声也越来越尖锐,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同时振翅。
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嗡鸣声戛然而止。
日晷停止了转动,晷盘上的符文逐个熄灭。
盆地中的明暗恢复正常。
可若是有精通推演之术的大能在此,便会发现这片区域的因果线已经被搅得天翻地覆,任何试图回溯此地的法术都会陷入无尽的混乱之中。
涂山雪将颠倒日晷收回储物袋,抹去额头上渗出的细汗。
她环顾四周,最后检查了一遍。
尸体全部处理干净了,打斗的痕迹大多被之前的斗法余波覆盖,唯一可能暴露线索的因果也被搅乱。
胡山的尸身和那些狐女的骨灰都在她的储物袋里,但她也知道,这些绝对隐藏不住真相。
顶多只能给自己拖延一些时间。
可这些也足够了。
涂山雪不再停留,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白虹,朝着正东方向疾掠而去。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这片埋葬了数十条性命的盆地一眼。
白虹穿云破雾,越过层层山峦,很快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仙林山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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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了个大章,终于写完了这段剧情,昨天那章我是有预感的,发出去之后,后台都不敢看,但今天敢看了,还敢求月票(理直气壮)!
前两天后台看到个道友说:这下好了,终于能把董师姐炼成尸傀,放在身边日夜把玩了。
我就???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