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曼哈顿,四季酒店宴会厅。
上午十点,镁光灯亮成一片。
贾里德·库什纳站在讲台上,穿着那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种训练有素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毫米,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这才是精英。
美国就是这样的国家,精英治国,而东边则是希望人人如龙,路线不一样。
台下挤着两百多个记者。
CNN的,福克斯的,纽约时报的,华尔街日报的,还有那些专门跑八卦新闻的小报。长枪短炮对准他的脸,快门声咔嚓咔嚓响成一片,像一群饿了三天的蝗虫。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各位,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这个发布会。我知道,最近有一些关于我妻子伊万卡的传闻在流传。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为了澄清这些传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闪烁的镜头。
“首先,我和伊万卡的感情非常好。我们结婚七年了,有三个可爱的孩子。我们的婚姻很牢固,我们的家庭很幸福。那些所谓的‘绯闻’,纯粹是无稽之谈。”
台下有人举手:“库什纳先生,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
贾里德打断他,声音平稳得像在念稿子,“是正常的外交礼节。伊万卡代表她的父亲去墨西哥签署一份重要的合作协议,临别时亲吻对方的脸颊,这是一种友好的表示。在欧洲,在中东,在拉丁美洲,这都是很常见的事。”
他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轻松自然,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牙关咬得有多紧。
“我理解媒体需要新闻,需要话题,需要吸引眼球。但有些事,真的没必要过度解读。伊万卡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不是一个会做出格事情的人。我了解她,我相信她。”
台下又一个记者举手:“库什纳先生,那为什么伊万卡女士今天没有和您一起出席?”
贾里德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她在家里陪孩子。我们的孩子还小,需要母亲的照顾。她很爱他们,也很爱这个家。有些记者编造一些不实的传闻,对她的名誉造成了伤害,也对我们的家庭造成了困扰。我希望大家能够尊重我们的隐私,不要再传播那些不实的消息。”
他的声音很平和,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库什纳先生,您怎么评价唐纳德·罗马诺这个人?”
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贾里德。
操!
杀人诛心阿。
你以为每个人都是亮哥阿?
戴帽子了还能和仇人谈笑风生???
这不就是打人打脸吗?
果然库什纳他的表情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间,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眼角在抖,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钢丝。
三秒。
那三秒钟里,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想说:那个狗娘养的军阀,那个杀过美国兵的刽子手,那个勾引我老婆的混蛋。
但他想起岳父昨天晚上在公寓里说的话:
“贾里德,你明天去开发布会。不管记者问什么,你都要笑。你要说你和伊万卡感情很好,你要说那是正常的外交礼节。你还要说唐纳德的好话。夸他。往死里夸。”
他当时差点跳起来:“什么?夸他?”
川普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警告,也是恳求。
“贾里德,我刚和他签了七亿五千万的协议。我刚在全世界面前说他是合作伙伴。你现在骂他,等于在骂我。你懂不懂?”
他懂!
他当然懂!
但他恨自己懂!
现在,他站在两百多个记者面前,面对着那个最恶毒的问题,干!
“唐纳德局长,”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篇别人写好的稿子,“是一位非常优秀的领导人。他在墨西哥北部所做的努力,对于打击贩毒集团、维护地区稳定,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他嘴角的微笑比哭还难看。
“我岳父川普先生,非常欣赏他。我也很欣赏他。他是一个正直的人,一个勇敢的人,一个值得尊敬的人。那些关于他和伊万卡的传闻,是对他的侮辱,也是对我家庭的伤害。我希望大家不要再传播了。”
说完,他往后退了了步。
“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他转身就走,快步走下讲台,消失在侧门后面。
记者们追上去,但被保安拦住了。
快门声还在响,但已经没那么密集了。
宴会厅里,有人小声说:“他刚才那个表情,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像吃了屎。”
“你说他说的是真的吗?”
“你说哪句?感情很好那句?还是唐纳德是好人那句?”
“都假。”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侧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贾里德快步走着,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助理小跑着跟在后面。
“先生,您表现得很——”
“闭嘴。”
助理闭嘴了。
贾里德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走进一个空无一人的休息室。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双手抱着头,蹲在角落里。
他想起那张照片。
伊万卡踮着脚尖,嘴唇贴在唐纳德脸上。那个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着,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他想起昨天晚上,伊万卡回家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愧疚,是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
他想起她说的话:“你知道我喜欢喝什么吗?你知道我喜欢听什么歌吗?你知道我大学时候最喜欢什么吗?”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是贾里德·库什纳,犹太人的骄傲,纽约地产界的青年才俊,川普的女婿。他的人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上什么学校,做什么工作,娶什么老婆,生几个孩子。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想要什么。
他蹲在那里,很久没动。
手机响了。
是岳父。
他接起来。
“贾里德,我看了直播。你表现不错。”
“谢谢爸。”
“那个记者问你唐纳德怎么样的时候,你那个停顿太长了。下次注意。”
“下次?”
“对,下次。这种事不会一次就完。那些狗娘养的记者会一直追着问,你要习惯。”
贾里德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贾里德,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在为你自己活着。你是在为这个家族活着。伊万卡的事,等风头过了再说。现在,你什么都不能做。”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事。”
电话挂断。
贾里德把手机放在地上,继续蹲着。
窗外,曼哈顿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抹布。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的婚礼。
那天伊万卡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他面前,笑得很开心。他看着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现在他不知道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华雷斯,征兵站。
上午八点,太阳刚爬上马德雷山脉的东侧。
华雷斯城北,原来那个被炸毁的体育馆,现在已经搭起了临时征兵站。一面巨大的横幅挂在入口处,蓝底白字,写着:
“加入禁毒卫队,保卫你的家园。”
横幅下面是一行小字:“月薪2万比索,管吃管住,配发武器,训练免费。家属优先安排工作。”
征兵站外面排着长队。
几百个人,从体育馆门口一直排到街对面的公交站台。
有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甚至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有的穿着干活时穿的工装,有的穿着不知道从哪个二手市场淘来的旧外套。但他们的眼睛都一样——亮。那种看见希望之后才会有的亮。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皮肤被晒得黝黑,双手粗糙得像砂纸,他叫帕布洛,索诺拉州一个农民的儿子,种了二十年玉米,从来没离开过村子。
昨天,村里来了一个宣讲员,站在村口那棵枯死的老牧豆树下,对着全村人喊:
“你们想一辈子种玉米吗?你们想一辈子被毒贩欺负吗?你们想一辈子活在恐惧里吗?”
没人回答。但帕布洛回答了。他站起来,走到宣讲员面前:“我想当兵。”
宣讲员看着他:“你多大了?”
“二十二。”
“打过仗吗?”
“没有。”
“杀过人吗?”
“没有。”
宣讲员笑了:“那你会什么?”
帕布洛想了想:“我会种玉米。”
宣讲员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他拍了拍帕布洛的肩膀:“好,种玉米的兵,也是兵。去华雷斯吧,那里有人教你。”
现在他站在征兵站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报名表。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里走,出来的时候,有的脸上带着笑,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终于轮到帕布洛了。
他走进去。
里面是一间很大的房间,以前是体育馆的篮球场,现在被隔成了好几个区域。体检区,面试区,登记区,宣誓区。每个区域都排着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坐在面试区的桌子后面,看见帕布洛走过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帕布洛坐下。
那人接过报名表,扫了一眼。
“帕布洛·桑切斯,索诺拉州人,二十二岁,农民。以前当过兵吗?”
“没有。”
“打过枪吗?”
“打过。我爸的猎枪。打过野猪。”
那人笑了:“好。打过野猪就行。至少知道怎么扣扳机。”
他在表格上划了个勾。
“身体有没有毛病?”
“没有。”
“有没有犯罪记录?”
“没有。”
“家里人支不支持?”
帕布洛沉默了一秒。
“我妈支持。我爸……死了。被毒贩杀的。”
那人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好。去体检吧。过了体检,你就是禁毒卫队的一员了。”
帕布洛站起来,走到体检区。
那里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量身高、称体重、测视力、听心跳。
一个女医生让他张开嘴,看了看他的牙齿,又让他撸起袖子,抽了一管血。
“去那边等结果。”
帕布洛走到等待区,坐下。
旁边坐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剃着光头,脖子上有一道疤。
“你也是来当兵的?”光头问。
“嗯。”
“以前干什么的?”
“种玉米。”
光头笑了:“我修车的。在瓜纳华托开了个修车铺,被那群王八蛋砸了。”
“然后呢?”
“然后就跑过来了。听说这边招兵,管吃管住,还给钱。”
他顿了顿,低下头。
“我儿子刚满两岁。我想让他过好日子。”
帕布洛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标语。
“加入禁毒卫队,保卫你的家园。”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在玉米地里从早干到晚的男人,那个从来不对任何人发脾气、只对玉米地温柔的男人,那个被毒贩一枪打死在自家门口的男人。
他的拳头攥紧了。
体检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帕布洛合格。
光头也合格。
他们被带到宣誓区。
那里站着一排新兵,二十几个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他们的眼睛都一样——那种有了目标之后才会有的亮。
一个军官站在他们面前,手里举着一面旗帜。蓝底白字,上面绣着“华雷斯禁毒部队”几个字。
“举起右手。”
所有人举起右手。
“跟着我念。”
军官开始念。
那些声音汇在一起,在体育馆里回荡。
帕布洛的声音最大。
他念着那些词,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脸。
念完之后,军官把那面旗帜收起来,看着他们。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禁毒卫队的一员了。你们的训练从明天开始。现在,去领装备。”
帕布洛跟着队伍走进装备区。
那里堆着一排排木箱子,箱子上印着“华雷斯军工厂”的字样。有人打开箱子,开始往外拿东西。
一套军装,橄榄绿色,很新。
一双军靴,黑色,橡胶底。
一个背包,里面装着水壶、饭盒、急救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面挂在墙上的旗帜。
蓝底白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转过身,走进阳光里。
体育馆外面,更多的年轻人正在排队。
队伍比早上更长。
从体育馆门口一直排到三个街区外的教堂门口。
帕布洛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
有年轻人,有中年人,有从出租车里跳下来就往队尾跑的,有从公交车上挤下来还拎着行李的,有从更远的地方坐了一整夜长途车、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好得吓人的。
他们都在往那条队伍里挤,像往一个巨大的熔炉里添柴。
帕布洛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等着别人救的,一种是救自己的。”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枪。
崭新的AK,油封已经拆了,枪管在阳光下反着光。